第121章
  阿凤姐蹲在床边,把毛巾敷在王小河滚烫的额头上。偶尔,抹一把眼泪。
  “没事,会好的……阿姐给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阿婆冷声说道,“那可是金牙陈!那种人心都是黑的,亲兄弟都能沉海,你又算老几!”
  她指着外面。
  “去年鱼市那个阿昌,就因为少孝敬了一次,直接被打断手!到现在还靠老婆喂饭!”
  阿凤姐说:“可他真的还小啊……”
  陈阿婆猛地打断她:“就是因为小,才更留不得!大人多少还想着以后,小孩一旦心里记了恨,这辈子就剩下复仇这件事!”
  她斜眼扫了一下床上半死不活的小河,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后只丢下一句:“……命苦成这样,硬续上又有什么用!”
  说罢,夺门而出。
  “我可管不了了!”
  ……
  后来,旧堡白天没人提王小河。晚上大家轮流照顾。
  福伯偷偷联系了狮城那边一个跑船的人,想办法带小河过去看伤。
  连平时最穷的几户,都凑了零钱过来。
  小河妈妈的葬礼办得很小,半夜悄悄下葬。
  没人敢哭太大声。
  但金牙陈第二天就带人找来了。
  五六个人提着钢管闯进旧堡,见门就踹,见东西就砸。
  陈阿婆的话应验了。
  金牙陈逢人就笑,只问一句话:“那个头烂掉的小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直接抓起旁边卖鱼摊上的滚烫热油,猛地泼出去!
  顿时有人惨叫。
  金牙陈进了一户人家,抬手就把那家人桌上的热汤掀到地上,滚烫汤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阿强吓得大哭。
  金牙陈对他吼:“老子问,人呢?!”
  阿凤姐上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却被一耳光扇倒,嘴里全是血。
  但她还是咬着牙抱紧孩子,发着抖喊道:“死了!那孩子早死了!!”
  金牙陈把她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连她结婚时买的小金链子都抢走。
  “我说你装什么好人,原来家里挺有钱啊!”
  阿凤姐男人出去干活了,福伯气得冲上来。
  金牙陈头都没回,抄起钢管就砸过去。
  “砰!”
  老人后脑狠狠撞上墙,当场没了声。
  后面的人开始直接砸柜子,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米缸被踹翻,床垫被划开,连小孩书包都被扯烂。
  挨家挨户,都是如此。整个旧堡都被翻烂了。
  可所有人都统一咬死一句话:那孩子死了。
  “病死的,”阿凤姐最后快疯了,跪在地上发誓,“早就病死了,脸上烂了,爹早死了,娘也没了,家里已经没人啦!”
  他问她埋在哪儿,她摇头。他一巴掌扇过去,她还是摇头。
  金牙陈点点头:“那我今天就挨家挨户找尸体。”
  直到最后,金牙陈一脚踹开了陈阿婆家的门。
  他那天已经疯得快见人就砍,这老太太居然还敢冲他吐口水:“滚!!说了一万次了,那小崽子早让海水泡烂了!!”
  金牙陈那眼神像真想把人活剥了,他抄起桌上的热水壶,狠狠砸过去!
  “砰!!”
  滚烫热水瞬间泼了满墙。
  陈阿婆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金牙陈踩着满地碎瓷往里走,眼神阴得吓人。
  “我今天把你活活烧死在屋里。”
  最后,床被掀翻,柜子砸烂,米袋被刀划开,白花花撒了一地。连墙上的神像都被他一刀劈下来。
  陈阿婆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金牙陈喘着粗气站在那里。他已经砸了一整天,累得要死。
  最后,骂骂咧咧地拎刀走了。
  陈阿婆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
  随后慢慢走到床边,跪下,掀开那块发霉破布。
  下面的小孩已经烧得眼睛发红,可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出。
  陈阿婆虚弱地说:“你阿妈欠我的麻将钱,你以后得还我。”
  小孩颤抖着点头,陈阿婆才伸手把他抱出来。
  “后来就没什么了。”王小河靠着车窗说。
  “福伯借了钱,帮我做了植皮,缝得特别丑。”他低头笑了一下,“医生还骂我命硬,说硫酸烧成那样居然没感染死。”
  天彻底亮了,路边已经有人开始摆摊卖咖椰面包和热豆浆。
  王小河望着远处灰白色海面。
  “后来金牙陈跑了,他们轮流藏我,寺庙后面的小仓库,卖盗版碟的摊子下面……我都睡过。他们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但还是会给我留口饭。谁家有地方,就让我挤一晚……就这么混着混着,居然也长大了。”
  梁戈有些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旧堡那些成天坐在门口骂人的老太太、抽着劣烟的老头、鱼市里浑身腥味的女人、光着膀子搬货的穷男人……
  全都是当年一起把王小河拽回人间的人。
  旧堡不是困住他的地方,是他活下去的地方。
  他怎么可能割舍。
  梁戈缓缓抬眼。
  王小河正深深看着他,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晕红,那双眼睛却重重落在他身上。
  梁戈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后伸手贴上他额头。
  “……你发烧了?”
  阿媚被捕后当晚,维克多就到了狮城。
  没人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只知道当天凌晨,腾龙总部顶层灯亮了一整夜。
  而第二天下午,监狱会见室里终于出现了那个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男人。
  六十岁上下。
  银灰西装,黑色羊皮手套,金丝眼镜,那种斯文克制、近乎学者般的气质,像是某所名校里聘用的终身教授。
  维克多进门时,狱警甚至下意识站直了。
  隔着玻璃,维克多安静看了阿媚很久,才拿起那部通话用的电话。
  “你让我很失望。”
  他说的是标准普通话。
  阿媚带上一丝讥讽的笑意:“怎么,因为我没把旧堡处理干净?”
  “因为你心软。”
  “心软?”
  维克多轻轻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开始理解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阿媚嘴角一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是啊,不像你,你宁愿把事情闹到听证会,也不肯给安置费。”
  她猛地往前一探身,几乎贴上了玻璃。
  “因为你恨他们——你怕别人知道,你也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
  “你父亲死在棚户区火灾里,你母亲给码头做妓女,你十七岁那年亲手举报自己同伴走私,才换到第一张合法身份。”
  她说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嘴角带着恶毒的笑意。
  “你这些年这么疯一样压着旧堡,不肯赔钱也不肯安置,宁愿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利益,也不是因为腾龙。就是因为你恨这个地方,你受不了他们像镜子一样照着你!”
  玻璃另一边,维克多慢慢重新戴上眼镜。
  “正因如此……”他直视着阿媚,眼镜片后的眼神像结了冰,“我才比你更明白。那种地方的人,不能留。”
  他看着阿媚。
  “你看,最后把你卖掉的人,不也是和你一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
  “贫民窟的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总以为彼此会共情。”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而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居然相信,那些和你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维克多离开监狱后,很快就准备把整件事全部推到阿媚身上。
  阿媚、辉哥这些人,本质上都只是消耗品。一旦局面失控,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那些人负责流血,而他负责签字。
  维克多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所有掠夺都显得合法。
  几十家离岸公司层层控股,真正的资金流向没人查得清,顶级律师团自会替他处理所有麻烦。
  他喜欢出现在上流社会的镜头里,永远西装得体,谈艺术、环保和慈善。
  可私下里,他会像观察实验动物一样看着旧堡的人挣扎。
  王小河越反抗,他反而越感兴趣。
  在维克多眼里,蝼蚁拼命活着,本来就是一种供人消遣的东西。
  维克多拨通电话时,辉哥那边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血沫音。
  “……老板。”
  维克多连他为什么受伤都懒得问,只淡淡命令。
  “通知腾龙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去查一个组织。”
  他缓缓念出那个名字。
  “引路人。”
  辉哥口齿不清地重复:“……引路人?”
  维克多笑了。
  “一个组织,能让接触过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失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