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二天,他带了五六个人,把那小孩的住处翻了一遍。
  那地方比他想得更烂,铁皮棚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一个人过,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
  他打了几个人,踹开几扇门,勒索了几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那些倒霉鬼们哭的哭,跪的跪,还有有人抱着他的腿说家里真的没钱了,被他一脚踹开。
  但所有人都咬定那小孩已经死了。
  “病死的,”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发誓,“脸上烂了,爹早死了,娘也没了,家里已经没人啦!”
  他问她埋在哪儿,她摇头。他一巴掌扇过去,她还是摇头。
  他把她摔在地上,又打了几个人,所有人都说死了。
  他于是就信了。或者说,他不想不信。
  一个穷鬼窟里的倒霉小鬼,死了就死了,埋哪儿都烂成一堆骨头,有什么好查的?
  对。
  那小子绝对死了。
  就算没死,也不过是个在鱼市搬货、在烂棚子里睡觉的穷鬼,还毁了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又怎么可能让他——在这行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的金牙陈——开始害怕?
  那小孩叫什么来着?他好像从未问过,打听的时候,也说是“毁了容的小子”。
  他连那小孩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但那枚耳钉他还留着,压在抽屉最底下,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东西混在一起。
  他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荒唐——他这辈子杀人放火、坑蒙拐骗,什么脏事没做过,到头来,竟对着这么个小东西发呆。
  金牙陈突然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那种熟悉的麻意正顺着神经一点点往上爬。
  药效开始退了。
  合作商都在躲着他,他根本拿不到特供药,于是蜷在地上抽了四十多分钟,嘴里全是血,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年,腾龙的人站在旁边,就这样看着他发病。
  那个叫辉的死胖子,最擅长用这种方式控制人,他低下头,温柔地说。
  “陈叔,别怕。只要听话,药就一直有。”
  于是这些年,他像条狗一样替他们藏货和处理尸体。
  后来身体彻底坏了,他也认了。反正腾龙不会缺他的药。
  可现在,他们居然断了。
  金牙陈胸口一点点发冷。
  门外每一阵脚步声,都像来索命。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被放弃了。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作过的孽,正在一天之内全部往回找。而他连该向谁磕头,都不知道。
  凌晨时分,毒终于彻底发作。
  金牙陈蜷缩在地上,手抖得连枪都快握不住,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喘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撞门声。
  很多人,还夹杂着上膛声。
  “开门!!”
  “妈的,他跑不了!”
  金牙陈脸色惨白,那些以前跟他合作的人,如今居然带着枪来要他的命。
  墙倒众人推。
  他终于也轮到这一天。
  金牙陈死死抓起枪,踉跄着从后门冲出去。
  雨后巷子潮湿发臭。
  他一边跑一边吐,视线模糊得厉害,肺疯狂抽痛。
  没有药,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恍惚间,他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黑衣,模糊的身影,手里正拿着一个小瓶子——药!
  腾龙的人?腾龙来救他了!
  金牙陈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
  “药……求你了,给我吧……给我……”
  第86章 蝼蚁
  那人不动,金牙陈干脆伸手去抓那个瓶子。
  对方却把手缩回去,往后撤了一步,金牙陈扑了个空,猛地跪到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
  他仰起脸,看着那个人。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个人脸上——帽檐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白得发青。
  “规矩懂不懂?”那个人开口了,“你求我我就给你,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什……什么规矩……”金牙陈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抓着地面往前爬,“你不是说了,我替你办事,你给我要……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个人蹲下来:“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金牙陈怒吼:“给我!给我啊!”
  他疯狂去抓那人的裤腿,对方却轻飘飘站起来,把药瓶收进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
  等等……
  金牙陈恍惚睁眼,他想起来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准确来说,是那双眼睛。那被硫酸烧得睁不开、却还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他以为早就烂在土里了,被时间磨没了的眼睛。
  “你……你还活着,是你……”
  王小河一脚踩在他脑袋上,鞋底碾着那张因为抽搐而扭曲的脸,把他的后脑勺压进水泥地的裂缝里。
  他蹲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鞋底下挣扎的虫子。
  “对,是我。那个被你泼了硫酸、眼睁睁看着阿妈死去的穷小鬼。”
  他的鞋跟往下压了压,金牙陈的嘴被挤得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混着地上的灰。
  “十几年,我每天都会梦到你。梦见那瓶硫酸泼下来,梦到我阿妈躺在床上等死……”
  “金牙陈,你猜我为什么要活到今天?”
  金牙陈惊恐不已地惨叫,连滚带爬往后跑。
  王小河冷冷看着,低头拨通电话。
  “东码头后巷。”
  金牙陈冲进后巷。
  前面没有路了,一堵墙,三米多高,上面插着碎玻璃。
  他转过身,认出来那几个人,老黄、阿坤,细鬼,还有那个他不记得名字但一起喝过酒的马仔。
  都是以前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吃饭一起分钱,他甚至还救过一次的朋友。
  现在,他们手里有棍子,有砍刀,最前面那把双管猎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黑洞洞的。
  他举起双手,嘴唇在抖:“别杀我,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我全给你们……”
  “陈哥,别怪我们……”
  话没说完,枪响了。
  子弹从他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睁大眼睛。
  一连好几枪出去,金牙陈倒在地上,眼睛依然大大瞪着。
  最后视野里,只剩巷口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王小河,他静静看着自己。
  金牙陈直到死,都没闭上眼。
  ……
  车发动时,东方已经隐约泛白。
  王小河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安静系好安全带。
  梁戈看了他一眼,王小河轻轻点了下头。
  车驶出港区,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
  梁戈低声说:“他们会处理干净。这里的海很大,他会顺着洋流往外飘,半个月都飘不到岸。”
  王小河“嗯”了声。
  晨雾一点点漫上挡风玻璃。
  梁戈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那后来呢,你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王小河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恍惚间,他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满身硫酸味和血味的夜晚。
  满街脏水。
  年幼的自己提着刀,赤着眼睛,疯了一样往前跑。
  “小河!!”
  阿凤姐在后面喊。
  但他还在疯狂奔跑,尽管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直到阿凤姐的老公从巷口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王小河拼命挣扎,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瞳孔散了,四肢软下去。
  男人把他横抱起来,往张阿伯的诊所跑。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是张阿伯自己熬的那种黑乎乎的中药。
  张阿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往他脸上换药。
  铁皮诊所窄得只能摆下两张床,输液瓶挂在生锈铁钩上,窗户拿胶布封着,角落里还有蚊香味。
  那地方根本算不上医院,可张阿伯还是一点点给他清创。
  他头顶被硫酸烧坏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烧坏太深了。”张阿伯红着眼睛说,“再感染下去,人会没命。得去狮城,最少得植皮。”
  围着他的人都沉默。
  王小河一脸麻木,张阿伯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福伯在门口抽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