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顺着电缆走向,往前走了几步。尽头是一个临时接线的配电箱,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他伸手推开。
  里面是一个简易的备用电源系统。
  两组发电机,一组正在运转,另一组还没拆封。旁边堆着几捆新电缆,还有工具箱、应急灯、甚至一个小型变压器。
  梁戈蹲下来,借着昏黄的光看那些设备的标签。
  全是工程级的。
  他的目光落在变压器侧面的一行小字上。
  【狮城电力工程公司——应急抢险专用】
  下面还有一串编号。
  梁戈眯起眼。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私人手里。
  王小河忽然又说:“我之前没有发现。”
  梁戈在里面吃力地问:“什么没发现?”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艰难:“他没说,我也没往那方面想。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
  梁戈费解地思考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想过,”他低声说,“你那条短信,是不是和这些有关系。”
  梁戈从里面探出身说:“变压器没有坏,是不是?”
  王小河一怔:“他们没砸变压器。砸了也没用,修起来快。”
  他说,“但是他们把主电缆切了。从外面进旧堡的那一段,三百米,全废了。”
  梁戈愣了一下。
  切电缆?
  “电力公司说,要修得排队。”王小河继续说,“我们排在最后。一个月,两个月,说不准。”
  “那刘瑞安……”
  “他的发电机是应急用的。撑不了几天。油烧完就没了。”
  梁戈没说话。他盯着那排设备,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小河等了一会儿。
  “旧堡不能断电。”他最终承认,“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嗯,明白。”梁戈又探进去半边身子,手电筒的光从电箱里打出来,照出一小片飞舞的灰尘。
  声音从那边传回来,闷闷的,“我理解。”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王小河站在原地,看着他半蹲的背影,看着那束光,看着光里那些细小的、浮沉的东西。
  “是吗。”他轻声说。
  电箱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工具碰到了什么。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梁戈的手指在电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知道怎么修吗?”他再次探出身。
  王小河低声说:“换电缆。从外面重新拉一条。”
  “那为什么不拉?”
  王小河:“没有批文,私人不能动公共线路,就算动了,电力公司也能给你剪了。”
  梁戈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还因为,你们拿不到那种电缆。”
  他指了指那堆刘瑞安带来的设备。
  “这种工业级的,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工程公司和电力系统内部有。”
  “你有办法?”王小河问。
  梁戈又看向那堆设备。
  我嘛,倒是没什么办法。
  不过刘瑞安带来的这批东西——发电机、电缆、变压器,全是好东西。
  但要接线,需要批文。需要有人签字。
  他的目光落在变压器侧面的字上。
  【狮城电力工程公司】
  “刘瑞安他阿爸,”梁戈忽然问,“在电力公司是什么职位?”
  “……不知道。”王小河说,“只知道是管事的。”
  梁戈嘴角动了一下。
  管事的。好。
  “让他阿爸过来一趟。”
  王小河怔道:“来这里?”
  梁戈按住他肩膀,直视他:
  “你去跟刘瑞安说——先谢谢他帮忙。然后问他:这变压器上的编号,他阿爸知道吗?”
  “不用提电缆。不用提旧堡缺电。”
  “就问这一句。”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为什么?”
  梁戈指着变压器上的字:“这不是普通设备。是电力公司抢险专用的,每台都有编号,用在哪、谁经手,都有记录。”
  他敲了敲变压器外壳:“现在它出现在旧堡。他阿爸不一定知情,只要电力公司的人承认这一点,他们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王小河:“设备有问题?”
  “设备可以有问题。出了事,他们就得负责。他们可以不帮旧堡。但他们不能不管自己的东西。”
  梁戈过去和电力公司的人打过交道,对此非常笃定:
  “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该在这儿。他只需要承认——这批设备在这里。然后,他们会自己把电接上。”
  王小河坐着,孩子般仰头看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梁戈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件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完美的逻辑里,没有留给人心的空隙。
  很久,王小河才说:“好,我知道了。”
  梁戈背过身,开始收拾工具:“人不会为了别人冒险。但会为了避免麻烦而行动。”
  “你去跟刘瑞安说吧,他什么都听你的。”
  王小河看着他的后背:“知道了。”
  第19章 大通铺
  通铺已经铺开了。
  旧礼堂的地上,草席挨着草席,破毯子连着破毯子。几盏临时灯挂在横梁上,昏黄的光罩着满地的人。
  阿凤姐蹲在角落,面前支着个简易炉子。
  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蒸腾。
  “让一让让一让——”她端着锅站起来,用膝盖顶开挡路的小孩,“云吞面来啦!都别抢,一人一筷!”
  她儿子阿强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摞缺了口的碗,磕磕绊绊地分:“只有一筷啦!不要夹断。”
  有人就问:“阿凤姐,够不够分啊?”
  “够!怎么不够!”阿凤姐拿大勺搅着锅,“水是水车的,面是我摊上剩的,加点菜干,香到舔碗底!”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捧着碗,没动筷子。她盯着碗里那点面汤,眼眶慢慢红了。
  “阿婆,趁热吃啊。”旁边的人推了推她。
  阿婆拿袖子擦眼睛,擦了一下,又一下。
  “吃不下。”她声音哑哑的,“昨天断水,今天断电……明天是不是就要动人了?”
  旁边几个人安静下来。
  “以前他们砸个摊子、掀个车,忍忍就过去了。”阿婆说,眼泪往下淌,“这回不一样。我活了六十七年,我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要完了。”
  她把碗放下:
  “要不……就算了吧。给他们算了。”
  “算啥啊阿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急了,“你家三代人都在旧堡,你回哪去?”
  “回老家。”阿婆说,“种地。”
  “你老家哪的?”
  阿婆说了个地方,具体哪她也讲不清。
  “你回去过吗?”
  阿婆没说话。
  男人把碗搁在膝盖上:“你老家户口还在吗?”
  阿婆摇摇头,又说:“我买一个。”
  周围人对视一眼,噗嗤笑出来。
  男人又问:“你身份,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阿婆嘴唇动了动:“我……那边可以买嘛!”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男人摆摆手:“你真当什么都可以买啊?”
  阿婆憋红了脸,不肯再说话。
  男人轻声说:“阿婆,你六岁就出来了。早就不是那边的人了。”
  有人说:“是啊,阿婆。你回去,那边早没你名字了。就算认,你有地吗?老家的地早分完了,你回去喝西北风?”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
  “我阿爸也是,老说回去,去一趟,三个月就回来了。那边亲戚当他是外人,话都听不懂几句。”
  男人又问阿婆:“你会种地吗?”
  阿婆单纯道:“我学啊。”
  男人笑出声:“阿婆,你这辈子就卖鱼丸、洗碗、收废品啦。种地要脑子,还累得很!你腰受得了?”
  阿婆没说话,只是拿袖子擦眼睛。
  旁边一个老太太劝她:“我儿子也说回赛迦南,我说你赛迦南语会说几句?在这里大家都认识你,日子舒舒服服。犯不着。”
  阿婆的眼泪又下来了。
  “哭什么嘛!好歹咱有个窝。你走了,连这个窝都没了。”
  这时,阿凤姐端着锅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阿婆碗里没动的面,笑呵呵又往她碗里加了一筷:“老阿婆!就你最贪嘴,好啦好啦,多给你一筷,不许再闹脾气!”
  阿婆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阿凤姐拿勺子点她:“要我说啊,阿婆你再找个老伴呗!找个身体好的,我看通渠王他阿爸就不错!人家也是一个人,你俩凑一块,扛水都有伴!”
  旁边几个人噗嗤笑出来。
  阿婆眼泪还挂着,被她气笑了,抬手就打:“你个死丫头讲乜嘢!小时候还是我给你换的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