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用他的血?
  洗净她身上的禁忌污秽?
  崔谨神情恍惚,突然将身一侧,甩开倚上来的元清。
  元清脚下不稳,仙鹤状的铜烛台失手划过她颈间,留下细长红痕,颗颗血珠缓缓渗出。
  她对元清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我也是他的血。”
  “我不光体内流着他的血,性命能到今日,亦是他用心血浇灌维系。你算什么?要帮我报仇?”
  “报仇......你何不先自我了结?我的仇人,是你。”
  她眼神一如既往平静,温柔疏离之中却透着淡淡的鄙弃,言语字字诛心,扎得元清心痛慌张,无所适从。
  “好......好......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你轻视我,看不起我,伪装总算掉了......”
  元清被她厌恶的眼神伤透,破防到语无伦次。
  “是又如何!你哪点值得我敬重?嘴上说感念救母之恩,实则恩将仇报,以婚姻作缚,要锁我一生。”
  “是,我父满手鲜血,背负数条人命罪孽深重,你就干净吗?哪条人命根源不是你?!不是因你强要与我婚配?”
  “以圣旨迫我成婚,写罢和离书又翻脸不认,步步紧逼,怎么......只能你用软刀子杀人,别人伤你不得?”
  元清被质问得哑口无言,满脸惊愕连连后退,退却数步之后忽地大步往前,一把拽起她手腕,飘似的奔向殿外。
  黑云笼罩皇城,狂风大作。
  元清安排为数不多的亲信手持刀弓埋伏在暗处。
  他扯着崔谨一步步登上宫门处的谯楼,掐住脖子强迫她看外面,指着下面空旷的阙庭:“朕要在那儿射杀崔授,然后五马分尸,枭首示众。”
  崔谨听到之后,心痛了又痛,紧张担忧,面上却不作任何反应,冷眼旁观。
  手在暗中摸索腕间的蟾坠,焦急揉搓,希望小蟾蜍能醒过来。
  捏得手心出汗,玉蟾也毫无动静,只有她残留的体温逐渐冷却。
  杨渠气喘吁吁冲进谯楼,大呼前来护驾,后面跟着韦玄等重臣。
  看到元清对崔谨动粗,将她半个身推至谯楼外,杨渠一个箭步薅开元清。
  强忍要将她搂入怀抱的冲动,转身跪地,十分克制地道:“谯楼危险,陛下万不可在窗前冒头,万一有人从暗处射冷箭,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移驾宫中。”
  “朕今日要诛权逆,护社稷,焉能逃匿。卿等若怕殒命,自可离去。”元清冷声道,就近从卫士手中抽取一把横刀,重新挟持崔谨。
  她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的护身符。
  谁知道在场诸人是忠是奸,有她在手,就算投鼠忌器,这些人也该掂量几分。
  更何况他还要用她去威胁崔授,要崔授的命。
  崔授到了。
  一袭紫色官服,立于宫门下,衣袂在风中翩飞。
  安静沉默、不声不响的崔谨看到他,眼泪瞬息凝结,挣扎着蹲到地上,泪眼模糊,哭着要藏起来。
  爹爹看不到她,就会以为她被小蟾蜍带走了,不会进宫中人圈套。
  元清扯起她,摔到窗沿,刀尖抵着她后颈,披头散发对下面大喝:“崔授!你看清楚!这是谁。”
  又命人前去传话:若想崔谨活命,崔授独自进宫。
  崔授对谯楼上的崔谨视而不见,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明显僵硬颤抖。
  元清居高临下,兴奋至极,你也有今天,你也会怕?
  “爹爹!爹爹!......不要进宫!不要......”崔谨乱了方寸,哭得撕心裂肺,“我没事!你知道我不会有事的......”
  元清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不会对崔谨动手,怕她这般叫喊使崔授改变主意,气急败坏吼她:“住口!我让你住口!听到没有!住口!”
  宫门开。
  宫门闭。
  阙庭多了一道孤独身影。
  宫门落下的那刻他身形微滞,像是后悔了般突然转身,却被不知什么方向射来的箭矢贯穿。
  接着箭雨落下,唯一的箭靶收容箭簇,面目全非。
  “哈哈哈哈哈......”元清发狂大笑,搂着崔谨一阵摇晃,“死了死了,崔授死了,他死了!终于死了......”
  “你终于完全属于我了,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明......”元清激动落下两行热泪,忽然胸口一凉。
  崔谨趁他狂欢不备,夺过横刀直刺入他心脏。
  元清还没来及仔细体会那道彻骨的冷是什么,剧痛已将他淹没。
  他看到她的嘴在动,好像在说着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清了,视线渐次模糊。
  天,黑了。
  崔谨漠然松开刀柄,任由元清倒在血泊之中。
  元清杀了她的父亲,杀了她的......爱人,报仇,天经地义。
  现在,她的手上也染了血。
  她和他,一样脏了。
  他们是一对,本该就是一样的人,如此,正好相配。
  韦玄等人忙一拥而上查看元清是否还有脉息,试图抢救。
  混乱中也有人要捉拿崔谨这个弑君的人,杨渠隔开众人,将她护在臂弯之中,要擦去她脸上血迹。
  崔谨侧脸躲避,望着下方漫漫黄尘,毫不犹豫飞下城楼。
  张开怀抱,扑向永远倒在阙庭中的那道身影,就像曾经无数次扑到他怀里一样。
  侧方一人一马疾驰闪过,黑衣乌骢,从下面稳稳接住她。
  崔谨睁眼,对上那双最熟悉的眼睛,笑。
  眉眼刚弯成月牙,泪水就涌了出来。
  “爹爹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