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未被發現
  第四十五章 【未被发现】
  回程比来时安静许多。
  两辆车离开北城中心后,沿着原路往北岭方向行驶。林晚坐在后排,膝上放着这次外勤的纪录表,趁记忆还清楚,把第二收容点观察到的情况重新整理了一遍。
  行政楼。
  四十七名倖存者。
  后方道路可以徒步通行,但两辆相撞的巴士堵住了车辆进出的路线。从行政楼后门到能够安全停放接应车辆的位置,接近两公里,中间还要穿过两个街区。
  物资楼的情况仍然未知。
  检验中心附近则存在明显异常。侵蚀者接近一定范围后,大部分会出现躁动、停顿,或者主动改变方向。
  以及那个男人。
  林晚的笔尖停了一下,最后只在纪录上写下:
  【目标存在明显身体异常,仍保留语言能力及部分理智。】
  至于男人提到的地下区域,她只标记为未经确认的情报,没有把任何推测写进正式纪录。
  「后门到接应点大概多远?」
  前排忽然传来陆衡的声音。
  顾沉手里拿着从第二收容点带回来的简图。
  「接近两公里。」
  陆衡皱了皱眉。
  「四十七个人,里面再有几个走不了的,半小时都未必出得去。」
  「不只。」
  顾沉看着地图。
  「中间有两个路口,今天没清。」
  如果只是六人的侦查队,两公里不算什么。
  但换成四十七个被困多日、身体状况未知的普通倖存者,完全是另一回事。队伍只要被拉长,前后就很难兼顾,更不用说其中可能还有老人、伤员,甚至根本无法自行行走的人。
  「不能边打边撤。」陆衡说,「人一散就收不回来。」
  顾沉没有反驳。
  「先把路线清出来。」
  「广场呢?」
  「回去再定。」
  陆衡应了一声。
  林晚低头,把这段也记在旁边。
  车队在上午十点前回到北岭。
  所有参与侦查的人完成简单检查和消毒后,直接去了临时指挥区。周队已经在等。
  林晚把整理好的纪录放到桌上。
  「行政楼确认还有人。」
  顾沉站在地图旁。
  「昨天联络时四十七个,今天无法确认实际人数。」
  「物资楼?」
  「没进去。」
  周队看向他。
  「检验中心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沉把那个男人出现后发生的事情完整说了一遍。周队的眉头逐渐皱起。
  「你确定他能说话?」
  「确定。」
  「有攻击你们吗?」
  「没有。」
  「其他人?」
  「只攻击靠近他的那些东西。」
  周队转向林晚。
  「你一直在外面观察?」
  「嗯。」
  「那些东西真的会避开检验中心?」
  「不是全部。」
  林晚拿出其中一张纪录。
  「我观察到七次比较明显的反应,其中五个在接近后改变方向,另外两个继续靠近。」
  「距离呢?」
  「不固定。」
  她指向自己画出的范围。
  「大概在二十到四十公尺之间开始出现反应。」
  周队低头看了一会儿。
  「原因?」
  「不知道。」
  林晚回答得很直接。
  「可能是气味、声音,也可能和里面那个人有关。」
  她停了一下。
  「他提到地下,还说了一句『不是第一个』。」
  周队抬起头。
  「地下有人?」
  「不能确定。」
  林晚没有把话说死。
  「但值得记录。」
  周队点了一下头。
  「检验中心暂时列为高危区域。」
  他看向在场的人。
  「下一次行动,没有必要不要靠近。」
  没有人反对。
  现在连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状态都无法判断,更没必要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冒险进入地下。
  讨论很快回到行政楼。
  「救不救?」周队问。
  「能救。」顾沉回答,「但不能直接把人带出来。」
  陆衡把地图转了一个方向。
  「从行政楼后门到接应点接近两公里,中间要穿过两个街区。」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
  「第一段是收容点内部道路,大概三百公尺。出去之后还有一点五公里左右。」
  「车不能再往前?」
  「目前不能。」顾沉说,「越靠近收容点,废弃车辆越多。接应车如果卡在里面,整批人都出不去。」
  周队看向地图。
  「两公里。」
  「四十七个人只是昨天的数字。」陆衡补了一句,「如果有伤员,撤离时间至少四十分鐘。」
  「广场上的数量呢?」
  「至少一百。」
  「后面还有。」林晚开口,「有些在建筑物里,实际数量只会更多。」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周野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今天已经没有再固定左肩,但动作仍然明显受限。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引走。」
  周队看向他。
  「怎么引?」
  「弄辆车。」
  周野抬了一下下巴。
  「停东边,把声音弄大。」
  陆衡看了他一眼。
  「谁开?」
  「所以别让人开。」
  周野伸手拿过桌上的笔,在第二收容点东侧点了一下。
  「车提前放这里。喇叭卡住,或者弄个会一直响的东西。」
  陆衡低头看着地图。
  「然后设置的人怎么撤?」
  「声音开始之前就走。」
  「定时?」
  周野抬眼。
  「你们连这个都弄不出来?」
  「弄得出来。」陆衡说,「我只是确认你不是打算找个人坐车里按喇叭。」
  周野看着他。
  「你想去也行。」
  「谢了。」
  陆衡毫不犹豫。
  「我想多活几天。」
  两人的对话很快被顾沉打断。
  「声源放东侧。」
  他看向地图。
  「如果能把广场上的大部分引过去,行政楼后方会空出来。」
  陆衡接着往下推。
  「救援队从北侧进,接到人后走后门。」
  「外面的两公里呢?」周队问。
  「提前清。」顾沉说,「至少把两个路口和主要路段清出来。」
  「要留人守路。」
  「每隔一段设接应点。」
  陆衡在路线上连续标出几个位置。
  「前后不能断。」
  「四十七个人分组。」顾沉接着说,「每组控制人数,能自己走的在中间,伤员另外安排。」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声源啟动后先观察五分鐘。确认广场上的数量确实往东移,再通知行政楼撤离。动向不对,救援取消。」
  周队看了一会儿。
  「沉辞跟救援队。」
  没有人有意见。
  行政楼里的情况未知。如果有伤员,需要有人现场判断哪些能走,哪些必须协助。
  林晚则继续留在外围观测点,和今天一样,负责通讯与观察广场上的动向。
  周野不能去。
  这件事甚至没有人特别拿出来讨论。
  会议结束后,他仍坐在原位。直到其他人开始收拾资料,才忽然问沉辞。
  「还要多久?」
  沉辞抬眼。
  「什么?」
  「我的伤。」
  「至少一週。」
  周野的脸色立刻沉了。
  「太久。」
  「骨头不会因为你嫌久就长快一点。」
  「我能走。」
  「你还能跑。」
  沉辞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再裂一次。」
  周野没说话。
  「想早点出去,就少折腾。」
  周野盯着他两秒,最后竟然真的没有再反驳。
  林晚经过旁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周野很快察觉。
  「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说得对?」
  「对。」
  周野沉默了一下。
  林晚已经直接走了。
  下午,北岭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救援。
  沉辞回医疗区整理需要带出去的物资。林晚把今天的观测纪录送过去时,他正站在临时隔离区外。
  前几天第一批出现异常高热的人,大部分已经解除隔离,仍有几个被留下观察。
  「还有人没出现异能?」林晚问。
  「有。」
  沉辞接过她手里的资料。
  「也不一定每个发烧的人都会有。」
  「查得出来吗?」
  「目前不行。」
  沉辞翻开纪录。
  「只能观察。」
  林晚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已经出现和那些东西一样的身体变化,但还能说话,也知道自己是谁。」
  沉辞抬起眼。
  「今天那个?」
  「嗯。」
  「怎么了?」
  「你会把他当病人吗?」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纪录合上。
  「他还能回答问题?」
  「可以。」
  「知道自己在哪?」
  「不确定。」
  「知道自己正在发生什么?」
  林晚想起那个男人按着头、让周围的人远离的样子。
  「可能知道。」
  沉辞安静片刻。
  「那就先当病人。」
  林晚看着他。
  「如果他开始攻击人呢?」
  「那是另一件事。」
  沉辞的语气很平静。
  「病人也可能有危险。」
  「有危险不代表他不是病人。」
  他停了一下。
  「但也不代表其他人必须站着让他伤害。」
  林晚点头。
  这和她想的差不多。
  沉辞重新看向手里的纪录。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晚心里微微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你对这件事很在意。」
  「因为今天看到了。」
  这个回答不算假。
  沉辞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隔离区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转头。
  一名医疗人员快步走出来。
  「沉医生。」
  「怎么了?」
  「又发现两个。」
  沉辞立刻走过去。
  林晚也跟了几步。
  「什么两个?」
  「之前发过烧的人。」
  医疗人员的表情有些古怪。
  「好像也有异能。」
  第一个被带出来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
  林晚对他有印象。前几天第一批高热的人里就有他,但退烧之后一直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异常。
  男人自己显然也很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胶杯,杯底有一层很浅的水。
  「这原本是空的?」沉辞问。
  「对。」旁边的医疗人员回答,「他刚才把水喝完,拿着空杯坐了一会儿,我们才发现里面又有水。」
  「会不会没喝乾净?」
  「一开始我们也这样想。」
  医疗人员重新拿来一个完全乾燥的空杯。
  「所以又试了一次。」
  男人接过杯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他的手上。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将近半分鐘,透明杯壁先浮出一层极薄的水雾。细小水珠沿着内壁逐渐匯聚,最后才一滴滴滑进杯底。
  男人自己都愣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杯底真的积起一层薄薄的水。
  不多,甚至不到一口,但那些水还在持续增加。
  男人的脸色很快开始发白,嘴唇也变得有些乾。
  「停。」
  沉辞立刻开口。
  男人有些慌。
  「我不知道怎么停。」
  「把杯子放下。」
  他立刻照做。
  杯壁上的水雾很快不再增加。
  沉辞让人记录时间、大概的水量,以及房间里原本的温度和湿度。
  「之前完全没发现?」
  「没有。」
  男人摇头。
  「退烧之后手一直很容易湿,我以为是出汗。」
  林晚看着杯底那一小层水。
  她记得原着里这类能力。
  水系。
  最初的水系异能者能够凝聚的水量通常很少。一天累积下来,甚至未必够一个成年人正常饮用。
  但随着能力逐渐提升,情况会完全不同。
  尤其是在城市供水系统崩溃、天然水源又开始受到污染之后,水系异能者在大型基地里的地位甚至不比战斗型异能者低。
  另一个人的能力更难被发现。
  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甚至不是今天才出现异常,只是一直没有人注意。
  医疗区旁边放着几个准备测试种植的育苗盘。上午有人发现其中一格的种子提前发芽,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个别情况。
  直到女人下午又去帮忙整理另一批种子。
  几颗原本没有任何动静的种子,在几个小时内接连裂开外壳,冒出细小的嫩芽。
  第一次可以是巧合。
  第二次就很难再完全忽略。
  沉辞让人重新拿来同批种子。
  女人站在育苗盘前,有些无措。
  「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沉辞回答。
  女人愣了一下。
  「那怎么试?」
  「回想你下午碰那些种子时在做什么。」
  女人想了想。
  「我就觉得……最好快点长。」
  旁边有人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也有些尷尬。
  「最近不是一直在说粮食不够吗?」
  沉辞把育苗盘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那就再想一次。」
  女人迟疑片刻,伸手碰上其中一格土壤。
  最开始没有任何变化。
  几分鐘后,其中一颗种子的外壳缓慢裂开,一点极小的嫩绿从里面露了出来。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女人自己也愣在原地。
  很快,她的肩膀晃了一下,手掌撑住育苗盘边缘,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
  那点嫩芽虽然鑽出了种壳,旁边的土壤却也比原先乾了一些。
  沉辞立刻让她停下。
  林晚看着那点刚冒出的绿色。
  原着里,异能者真正改变人类生存方式的,从来不只有战斗能力。
  灾难初期,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雷电、火焰、身体强化,以及其他能直接用于战斗的异能上。
  但等到原有的供水、农业和运输系统逐渐崩溃,另一类异能者的重要性才真正显现出来。
  水。
  植物。
  医疗。
  以及各种能够直接影响基地生存条件的能力。
  原着中后期,那些真正能够长期维持的大型基地,几乎都有自己的生產型异能者。
  当然,一个水系异能者不可能凭空供应几万人的饮水,植物系也不可能摸一下土地,隔天就长出一整片粮食。
  他们能做的,是让原本越来越困难的事情重新多出一些可能。
  提高作物生长速度。
  增加幼苗存活率。
  在缺乏稳定水源时补充乾净用水。
  能力越强,能做到的事情才越多。
  而现在,眼前这两个人甚至连自己的异能都控制不了。
  如果不是偶然,他们可能还要更久才会发现自己已经觉醒。
  林晚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沉辞。」
  「嗯?」
  「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沉辞看向她。
  「已经有异能了。」林晚看了一眼隔离区,「只是自己不知道。」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曾经出现过异常高热的人身上。
  不是所有异能都会像顾沉那样直接出现电光。
  如果只是恢復速度变快、视力变好、耐寒能力提高,或者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变化,本人可能根本不会察觉。
  「有可能。」
  沉辞最后说。
  当天下午,北岭重新调整了对高热人员的观察方式。
  所有曾经出现原因不明高热、退烧后又没有出现已知异常的人,都被重新登记。不再只等待异能自行出现,而是开始记录他们退烧前后所有可能存在的身体变化。
  原本分散在医疗纪录和外勤报告里的异能资料,也被第一次集中整理。
  新发现的两种异常暂时记为「水分凝聚」与「种子萌发加速」,没有急着确定正式名称。
  这份纪录才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已经发生变化。
  傍晚,第二天的救援准备接近完成。
  东侧的声源装置已经测试过,车辆和接应路线也重新确认。
  林晚正在后勤领取隔天需要使用的对讲机时,通讯室忽然有人跑了进来。
  「第二收容点。」
  房间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又收到讯号了。」
  周队很快被叫过来。
  林晚也跟着去了通讯室。
  讯号比昨天更加不稳。
  电流杂音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北岭……听得到吗?」
  「听得到。」
  通讯员立刻回应。
  「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对面安静了几秒。
  「那个人。」
  林晚的神情微微一变。
  「什么人?」
  「检验中心出来的那个。」
  女人的呼吸有些急。
  「他进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周队走近。
  「进行政楼?」
  「对。」
  「有人受伤吗?」
  「没有。」
  「他现在在哪?」
  「一楼。」
  「有没有攻击你们?」
  对面再次沉默。
  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没有。」
  电流声变得更加刺耳。
  「他……」
  讯号断了一瞬。
  「他把门堵上了。」
  周队皱眉。
  「什么意思?」
  女人的声音重新出现。
  「外面那些东西不太敢靠近他。」
  「他现在坐在一楼。」
  「一直让我们别下去。」
  通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晚脑中再次浮现上午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的意识明明已经开始下降,却重新回到检验中心,现在又出现在行政楼,而且没有攻击任何人。
  通讯器里,女人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一直在说……」
  讯号再次被杂音盖过。
  几秒后,她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
  「地下那个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