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九月的夜风染了桂子的冷香,薄薄地贴在窗纱。
  夏芙写了片刻,盯着纱窗出神,倏忽间,好似有一道清峻身影自廊庑间转来,夏芙下意识偏头追望过去,只见玉色发带如流云自窗棂一晃而过,眨眼间,那个人已至门槛前。
  夏芙怔住了,程明昱晚来才是情理之中,今日竟提前了一刻有余,实在叫人纳罕。
  “家主.....”她连忙起身,轻唤了一声。
  程明昱一手负后,一手提着个食盒,缓步穿过夹廊,见夏芙茫然立在桌案旁,神色缓和几分,“母亲给你捎带的点心。”
  灯芒如晕,白衣广袖的男人立于博古架旁,裙带当风,神清骨秀,恍若从月色里幻化而来,比素日的贵气威仪,又添一层飘逸,宛如初见。
  夏芙杏目圆睁,第一眼竟看呆了去,待回过神来,红晕霎时漫上面颊。她慌忙接过食盒,磕磕绊绊斟了杯茶递上,声音细弱:“多谢大伯母费心,家主稍候,我收拾收拾便来。”旋即不敢看他,匆匆忙忙去了浴室。
  她方才已沐浴更衣,只净面漱口便可。
  家主提前来,自是想提前结束,好早些回去料理公务。
  夏芙不敢拖延。
  程明昱今日没那么忙,故而提前一刻钟来,亦是打算早些完事早些回去安寝,这厢接过茶,并未喝,正待搁在桌案,目光不经意间往四方桌上一扫,一摞簪花小楷赫然现于眼前。
  程明昱自打会用筷箸,便握笔,三岁诵书,五岁已读完四书五经,自少师承当世书法大家闫清河老先生,楷行隶草无不精通,而其中小楷奇崛,犹见风骨,坊间均以求程明昱一副墨宝为荣。
  入仕之后,他小楷便写得少了,平日多用馆阁体或行楷,端方稳重,合乎官仪。而那些早年间流传出去的小楷,在市面上已被炒至天价。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本事,注定眼界奇高。
  夏芙这一幅自诩韶润秀美的小楷落在程明昱眼里,便不够看了。
  甚至看第一眼不愿看第二眼。
  字迹倒是圆圆润润,不过没有筋骨,跟画花骨朵似的。
  程明昱捏着那几页小楷,摇摇头,缓缓搁下了。
  夏芙这厢净脸洗手出来,顺带给程明昱也端来一盆水,搁在角落盆架,立在屏风处柔柔望着他,“家主,净手吧。”
  说完便要往床榻去。
  “等等!”
  程明昱叫住她。
  夏芙错愕地回望过来,见程明昱凝立不动,目光嗔嗔,不解其意。
  程明昱指着那几页小楷,神情平淡,“你过来,你这字写得不好,我教你。”
  “啊?”夏芙迷迷糊糊挪过来,愣愣地探头望去,方才她抄了几页簪花小楷,字迹工整,笔锋也圆润,哪儿不好了?
  不过家主说不好便不好吧。
  家主这样天尖儿的人物,状元出身,高居庙堂,一手好字自是不在话下,听闻连明澜长公主都四处重金收购他的墨宝。他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夏芙没有坐,反而疑惑地抬起头:“家主要教我练字?”
  换作旁人在此,怕是早已喜从天降、受宠若惊。可夏芙显然没意识到得程明昱亲自教授是何等难得的机会。没有欣喜,也没有激动,只是单纯地好奇。
  他不是忙得很么?哪里来的功夫教她习字?
  程明昱素来一丝不苟,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他不能接受将来的孩子日日被这等字迹“洗眼”,他毫不犹豫在夏芙身侧落座,指着起笔的那个“固”字,
  “你笔画不稳,可见基本功不扎实,你坐下,我来教你写这‘悬针’。”
  他语气不疾不徐,清澈而有力,天然有一种信服力,让人无法拒绝。
  夏芙讷讷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交错在腹前,认认真真看着他,只见他已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拾起方才那支小狼毫,蘸了蘸墨,开始运笔,一面写,一面教授她技巧,
  “意在笔先,起笔要稳,行笔要畅,收笔要准,不要犹豫,呐,就这般写。”他做好示范,将笔搁在笔洗,收袖道,“你来。”
  夏芙睁大眼盯着他方才落下的一笔,明明信手拈来,却有如千钧,一笔下来,悬针上粗下尖,挺拔秀丽,宛如天成。
  不得不说,仅仅是一笔,夏芙便看到了差距。
  她来了兴致,深咽了下喉,端端正正坐好,执笔开写,只是身侧坐着这么一尊大佛,刚要下笔,便有些犹豫,害怕自己写错,害怕自己写得不尽如人意,惹他申斥。
  程明昱端坐在一侧,双手搭在双膝,将她表情收于眼底,温声道,“不急,先找感觉。”
  他鼓励道。
  夏芙颔首,于是一鼓作气写下一笔。
  第一笔还是老样子,不过程明昱不急,就着那一笔,指出她的弊端,“你下笔干脆,不过起笔太急,不够稳当,来,力道比方才再沉两分....”
  夏芙在他耐心地指导下,终于写出一笔不错的悬针,程明昱很满意,孺子可教也。
  “方才那一笔尚不够流畅,不过力道却稳住了,接下来你便顺着这个感觉,再练几笔,熟能生巧,往后这悬针,你便可写好了。”
  程明昱下意识去拾茶盏,临到嘴闻到那股清新的茶气,方意识到是盏茶,便搁下了。
  夏芙对程明昱的动作毫无所觉,她如任何一位被老师悉心指点鼓励的初学者一般,极有兴致地连着写了几笔,有好有差,不过程明昱一言不发,给她时间适应。
  风嗖嗖地穿过窗棂,送来一段清淡的桂香,那香气顺着光芒悠悠浮动。屋子里静若无人,谁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细微的响动。
  也不知过去多久,夏芙连着写了大半页,好似终得其法,颇有些得意,她搁下狼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眸眼儿亮晶晶地问他,“家主,可以了吗?”
  程明昱看了一眼,不说满意,不过已经长进了,
  “不错,再看这笔竖钩...”
  眼看程明昱再度拾起狼毫,准备蘸墨再写,夏芙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还要写?
  可惜身侧的男人神情凝肃如玉,端的是细致入微、不苟言笑。夏芙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只乖乖勾着脑袋悄悄看过去。
  只见他提笔写下一笔“横竖钩”,那一笔恍若拉弓,蓄势而发,又在末尾提钩收势,凌厉却不失潇洒。仅仅一笔,便已是铁画银钩、气凌百代,让人叫绝。
  好字!
  夏芙的视线顺着那一笔,不自觉地落到了那只手,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件精雕的艺术品,夏芙自小学琴,对手向来颇有研究,家主这无疑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再联想起身侧那张近在咫尺却夺目的容颜。
  夏芙不禁感慨,上苍到底给家主关了哪扇窗?这男人几乎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精了。
  哦对了,他克妻。
  夏芙默默地打住念头。
  程明昱这厢已将横竖勾的笔画要领讲述一遍,偏眼问夏芙,“看明白了吗?”眸光如水,认真而凌厉。
  “啊...”夏芙茫然地掀起眼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对上他渐渐深邃的眸子,慌打了个激灵,“哦,我来试试...”
  这模样不消说,一定是走神了。
  程明昱当然不喜,不过无妨,他有的是耐心。
  “你再看一遍...”
  夏芙被他方才那一眼瞧得双肩轻颤,指尖微抖,仿佛身侧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浑身散发着威凛之气的冰山。不过这回倒是认真瞧了,她笨笨拙拙地点头,“我来试试。”
  程明昱搁笔,先看着她写下一笔,好似将他方才所言听了进去,便放了心,
  “写满一页,如此便大差不差了。”
  夏芙手一顿。
  吃惊地瞥了一眼满大一张雪白宣纸,头额发胀。
  这得写到何时去?
  今夜还办不办正事了?
  程明昱行事素来严谨。少时习字便笔耕不辍,废寝忘食亦是常有之事。他深知欲成事必下苦功夫,骨子里早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浑然不觉这个要求苛刻,甚至在他看来,已是底线。
  “你先练,我去取壶水来。”
  绣房只有一壶茶,程明昱起身去了外间,吩咐周嬷嬷备了一壶水,循着功夫与周嬷嬷叙了几句家常,问过老人家身体安康,方折进屋。一抬眼,便见案后那道懒洋洋的身影,支着细嫩的腰肢,无精打采倚在那张榆木案,一手托腮,一手极其不情愿地动了动笔。
  这背影程明昱当然不陌生,每每去族学巡视,那些躲在末席偷懒的学生便是如此。
  他忍了忍脾性,抬步迈了过去。
  夏芙并非偷懒,她手酸的不行了。
  她这辈子没吃过苦。
  出生时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别说干活,就差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后来交由叔父与婶娘收养,他们也总觉得她生得水灵灵、嫩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生怕吓着她。到了程明佑这儿,更不必提,只怕她眉头还未皱,他便已赶来哄了。
  便是婆母与大伯母待她也素来和善可亲。
  这般严肃苛刻毫无商量余地的,只有程明昱。
  夏芙委屈,不敢吱声。
  正头疼怎么结束这一场煎熬,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嗓音。
  “夏芙,习字要挺直腰身,否则会写歪。”
  他语气依然一板一眼,毫无起伏。
  夏芙嗖的一下坐直了身,一脸被抓包的慌乱,抬眸眼巴巴看着他,视线尾随他坐下,“家主....”想要打商量。
  怎奈程明昱没给她机会,好似洞穿了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都说字如其人,你的字虽说秀丽,却无筋骨,瞧在眼里,便觉柔弱可欺,倘若往后的孩子,也学得你这般写字,你让旁人怎么看他?”
  一句话将夏芙心头的懒劲浇得透透的,她抿紧了唇,咬紧牙关,认真点头,“家主教训的是,我再练...”
  灯芒明澈,照亮她那张憨气未脱的脸蛋,她眼睫极长,浓密如鸦羽,眼睛直直盯着他写过的几笔字,笔尖悬在半空要落不落,过了一会儿,她仿佛寻到了窍门,一鼓作气落笔下去,手臂似弯非弯,像是快要力竭,却还是打起精神,继续再战。
  程明昱将她神情动作收于眼底,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一盏水,气定神闲地喝。
  这个空荡,方觉夏芙桌案旁搁着一册诗集,他伸手取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没说话。
  少顷,夏芙这边撑到眼皮打架,总算写满一页,连忙扔下笔,握着手腕揉。
  程明昱这厢接过笔,“还有最后这一笔横,收笔尤为紧要,封口漂不漂亮就看这一笔。”
  待程明昱示范完,却见小娘子双手绞在腹前,眼神要望不望的,不敢迎上他的视线,慢吞吞地、理不直气不壮地问,
  “家主,要喝茶么?”
  程明昱下意识回道,“我不喝茶。”
  待话落,察觉夏芙双肩缩成一块,脸蛋险些埋去胸前,耳根红透宛如一抔霞云,终于后知后觉她是什么意思。
  程明昱神情倏然掠过一瞬幽黯,心中翻涌起阵阵复杂。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这个词,一个“固”字,一半都没完成便要改做其他,对于程明昱而言,是极其不适应也不能接受的。
  但仔细想想他到此的目的,好似又无话可说。
  罢了。
  程明昱指着程明佑那册诗集,“你便是照着这册书练的?”
  夏芙回过神,呆呆地点头,“是。”
  程明昱神色间隐隐带着嫌弃,“明佑的字虽比你好一些,却也好不到哪去,你照着他练,一辈子都别想出头,这样,明日我寻一册字帖给你,往后你白日闲暇无事,便照着练,一页练十遍,不出一月,必大有长进。”
  末了为免夏芙敷衍了事,他盯着她懵嗔的眉眼,语气清冽,“每晚我要检查功课。”
  夏芙:“......”
  眼神睃着夫君那册诗集,很想告诉程明昱她并非在习字,到底咽下去了,闷闷嗯了一声。
  程明昱吩咐完,仍然没有动的意思。
  夏芙见他沉默,也不管他什么表情,施施然起身,先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送他跟前,便溜溜地往浴室去了,待净手回来,见程明昱犹坐着不动,她眼一眨,将原先那盏葛纱灯给点燃,硬着头皮移去程明昱跟前的桌案,旋即拿着罩面,将桌案上那盏明亮的银釭“啪”的一声给歇了。
  屋子里光线瞬间暗淡。
  一道幽邃的视线投在她身上。
  夏芙脸不红气不喘,一气呵成做完,又提着裙摆一溜烟似的挪进了床榻。
  程明昱望着那道照影惊鸿般的背影,服气地吁出一声,好半晌方抬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