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听琴会在镇国公府别院举办, 青鸢与瞿双双到时,朱漆大门外,早已车马盈门, 主街上更是堵得满满当当。
  四位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横目守在阶上, 街道外围还有走动的巡逻兵士,眼前阵仗明显要比青鸢先前参加的游园活动大得多, 可见今日出席宾客,身份更尤尊贵。
  马车停稳,立刻有候等的奴仆捧着锦凳上前, 瞿双双先下, 站好后主动去扶青鸢。
  这么会儿功夫, 后继的马车又到了三辆。马车豪华奢阔, 车身上或嵌宝石或裹红绸,各有各的精致, 车辕两端分别悬挂着墨玉牌, 牌面錾着代表府门的篆字, 象征身份。
  青鸢后退一步,抬眼留意到,离她最近的那辆马车挂着“狄国公府”的牌子, 她心想, 除了主家镇国公夫人, 居然又来一位国公夫人, 今日听琴会真是好大的阵仗。
  瞿双双在先前几次游会上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今日却难得拘谨起来,她带着青鸢规规矩矩进入别院,步入湖心亭, 而后落座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鸢妹妹,今日听琴会来的都是京城贵妇圈数一数二的夫人,待会我挨个给你介绍啊,有她们这些大人物在,想来也轮不到咱们小辈冒头,咱们就安稳惬意地坐这听曲好了。”
  青鸢点头应道:“嗯,正好这里有吃有喝的还不花钱。”
  瞿双双被她半开玩笑的话语逗笑,干脆端起手边的青瓷碗,执匙舀了口冰雪冷元子,边吃边说道:“你说得对,镇国公府的点心好吃得紧,瞧瞧这碗消暑的冷元子,绿豆和糖调稠凑成圆丸,冰镇过裹糖霜再浇上薄荷水,吃进嘴里口感绵密清冽,可媲美宫廷内的尚食房。反正咱们坐得靠后谁也留意不到,吃完就唤婢子上新的,不用客气。”
  青鸢听得满口溢津,眼下虽已至夏末,但天地间仍闷热似蒸笼,她手执绘紫鸢的团扇来回扇风,可还是觉得燠热难消,心想若当下能吃口冰的,定会舒服得多。
  只是,桌上甜食多样都是随机分配的,瞿双双坐的位置正好排到了冰雪冷元子,而她与瞿双双两桌相挨,品类随机错开,她桌上摆放的是一盘平平无奇的三鲜莲花酥。
  虽然看着也挺有色相的,但青鸢太热,对它完全没什么食欲。
  瞿双双已经仰头痛痛快快把那一碗冰汤丸吃个见底,而后后知后觉注意到,青鸢桌上居然没有。
  “鸢妹妹,你想吃这个?”她示意自己手里的空碗。
  青鸢有些好奇问:“好吃吗?”
  瞿双双实在点头:“可沁凉了,冰冰爽爽的特别过瘾,吃了都不觉得热了。”
  好的,更羡慕了……
  瞿双双看青鸢的眼神,立刻会意,左右看了看,伸手想唤婢女给青鸢重新再上一盘。
  青鸢赶紧低声阻她道:“双双姐,别叫人了,周围落座的人不少,还是别引人注目了,眼下听琴会还没开始,咱们就召人唤吃食,怕是会惹旁人笑话。”
  瞿双双圆圆的一张脸认真思索,到底还是听劝地放下手,哎呦着说道:“早知你想吃,我就留给你了,反正我吃什么都一样,你桌上那盘莲花酥,我看着要比冰雪冷元子还好吃呢。”
  青鸢同样会意,微笑着把自己桌上那盘点心端给了瞿双双,示意她不用客气。
  瞿双双摆手推辞:“不了不了,我又要长胖了。”
  青鸢坚持,瞿双双状似勉强地收下,而后没一会功夫,就把那盘糕点吃得一干二净。
  ……
  后面小人物来齐,轮到前方大人物登场。
  前后进入湖心亭的高门贵妇个个珠光宝气,云鬟雾鬓,华丽非常,她们由婢子引领,姿态优雅坐在最前三排且有华盖遮阳的席位上,周围伺候的人团团围簇,桌上摆放的吃食茶点更琳琅满目。
  这么一对比,显得后排客人确实不太受主家重视。
  好像后面的都是些爱来不来的,而前排的尊客才是今日被宴邀的主角。
  此情形下,周遭难免起了些小声的议论音。
  瞿双双对此见怪不怪道:“习惯就好了,见人下菜碟嘛,自古都一样,哪里都如此。”
  其实青鸢比她更明白人情世故的道理。
  再怎么说,瞿双双也是名门千金,虽然父亲不掌实权,但到底是侯府瞿家一脉,更何况她还是家中独女,备受父母疼爱,在京城贵女圈虽不甚起眼,但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了她去;至于青鸢,才是真真正正下阶层的人,如果不是借侯府的名号,今日莫说坐在后排,就连入场的资格她都没有。
  她认得清现实,更有自知之明,不会有任何的抱怨,只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前排慢慢满座,等镇国公夫人与狄国公夫人相携而出,压轴出场,听琴会正式开始。
  湖心亭最中央置着数座案台,最先上去表演的是三位衣着素色的女琴师,姿态优美,技艺也算过关。
  青鸢是行家,即便坐离稍远,也敏锐发觉在一个略有难度的转弦处,琴师按弦失误,指尖不慎偏移触到了旁弦,音调微转,但并不突显,若不是熟通此曲的,应当不会发觉。
  果然,除了她,在场无人觉出有异。
  而台上三人中,靠左而坐的那位琴师姑娘,脸色明显有一瞬的僵滞,而后恢复如常。
  三人下去,另有两位男琴师抱琴登台。
  瞿双双这时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青鸢,小声说:“我都听困了,你怎么还这么有精神?我感觉无聊得紧,想去吃饭了……”
  青鸢不置可否,她倒觉得今日活动比前两日玩乐的那些,更合她心意。
  她素来喜静,相比嬉嬉闹闹,拥拥攘攘,更爱这样舒惬坐着,听琴赏乐。
  青鸢:“不如唤来婢女上些吃食吧,这会也没人注意咱们这边,无妨的。”
  瞿双双眼神一亮,显然对吃的更感兴趣,她赶紧举手叫人,自己点了几道,还不忘青鸢,吩咐婢女给她准备一碗冰雪冷元子。
  刚才没吃着,这会儿总有口福了。
  婢女却为难道:“冰雪冷元子没有了,最后一碗,刚刚宋公子点去了。”
  瞿双双顺着婢女的示意往前排看去,看到那碗冰雪冷元子已经在人家桌上了,不禁小声嘟囔一句:“姑娘家多爱吃甜食,他怎么还来与我们争这个……”
  青鸢早不贪那口凉了,并不惋惜,笑着说道:“我们哪能那么霸道,人家先点的自然给人家先上,不妨的,我随意喝盏甜汤就好。”
  瞿双双撸起袖子,义气道:“想去给你抢过来!”
  话音刚落,不知前面坐着的宋公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居然那么巧的应声回头。
  瞿双双见状立刻怂了,不复方才的气势汹汹,心虚偏过头看向别处,手脚都忙起来。
  而青鸢目光与那人猝不及防相对,怔怔发觉对方竟是熟人……
  原来所谓的宋公子就是宋棠川,长公主府独子,瞿涯的表弟。
  在此地见到他真是意外,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青鸢主动找上他,求他带自己见瞿涯一面,所以她与瞿涯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宋棠川或许都知情。
  思及此,青鸢笑容敛住,落下的目光更有些不自在。
  她率先移开视线,但余光仍能感受到,宋棠川在前还在看她。
  没过一会儿,亭中央的琴音停了,国公夫人对下吩咐稍作歇息,众人起身活动腿脚,有的稍走远些,去附近花圃溜达。
  瞿双双早就坐不住了,拉着青鸢也想去散步,两人刚从座位上起身,宋棠川突兀走近,给青鸢递去那碗她心心念念过的冰雪冷元子。
  同时开口说:“你想要这个?”
  青鸢怔了下,摆手推辞:“不用了,宋公子不必让我。”
  宋棠川继续端着:“别人给我随便要的,我不爱吃,你想要自然给你。”
  说完,不等青鸢接手,他自顾自弯身放到青鸢桌上,而后离开了。
  瞿双双有点懵,望着宋棠川离开的背景,好奇问:“鸢妹妹,你与宋公子认识啊?”
  青鸢叹口气,没刻意欺瞒:“见过一面,不算认识。”
  瞿双双没多打听,喃喃道:“那他人还挺好的,懂得谦让。”
  真有这么简单吗?
  青鸢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在此地见到宋棠川,她总觉得蹊跷。
  又琢磨,这里是国公府别院,守卫森严,或许瞿涯的眼线盯不进来,故而安排宋棠川一同参与宴会,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猜测,越想越合理。
  只是被人监视的感觉岂会好受?
  青鸢胸口不由发闷,即便立在露天亭中,也不觉多么自在舒快。
  ……
  听琴会进行到最后,周围响起议论声。
  都说国公夫人在外寻觅到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民间音律高手,技艺惊觉,非等闲人,此刻正准备压轴献技。
  闻听此言,青鸢倍感好奇。
  如果京城里真来了这样的擅琴高手,她当然也有兴趣去结识,不过以她的经验来看,演绎之前噱头吹得越高的,真才实学的本领都不见得多。
  青鸢好整以暇,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已经准备好作公正审判了。
  真不亏是被国公夫人看重的雅士,出场阵仗都与众不同,六个婢女前后进入湖心亭,各个手执花篮,站在亭中的六边角落,按照统一节奏,向湖中洒下花瓣。
  等风吹过,沁香拂到席间,都未起琴音,就获得了满席捧场的掌声。
  青鸢暗自腹诽一句,大家还不是给国公夫人面子,真会取巧。
  终于,雅士步伐轻盈地登场了。
  众人目光好奇凝去,青鸢也盯看台前。
  那人身着一袭素色月白直裰,衣身宽博却不拖沓,衣摆自然垂落,行走间不见褶皱,反而透着几分飘逸。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周身外透温润气质,面容清癯,带着几分书卷气,双目沉静幽深,神秘又具吸引力。
  他一出场,前排贵妇们玩笑话语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来人也不作声,自顾自落座,褪下白色琴衣,从容起势。
  全程间,他指尖起落间毫无滞涩,左手按弦揉弦的节奏与右手拨弦的力度完美契合,弦音饱满清亮,甚至连最细微的滑音,他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青鸢沉浸,慢慢收起审判的心思,看向亭中人,眼神不由微深。
  曲毕,琴音的余韵仍在亭中萦绕不绝。
  镇国公夫人赞道:“听先生此曲,似见碧波壮阔,如临其境,真是妙绝……”
  而与国公夫人同时而起的,还有瞿双双在后排小声的嘟囔:“虽然还是听不进去,但……这个琴师模样生得真是好俊俏啊!比我堂哥都不差的!”
  在瞿双双的审美里,瞿涯是她在京见过所有男子里一等一好看的,说是京城第一美男都不为过,俊雅又不过分文弱,擅武却不粗蛮。
  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她心里,甚至皇家儿郎都难比过她堂哥。
  而眼前的这位琴师公子,又与堂哥完全不同,过分的仙逸,好似并非来自人间。
  一时间,瞿双双也想不到更具体又别出一格的形容,只能诚心诚意地夸人家俊俏,又拿他与堂哥比,算是给了琴师公子最高的待遇。
  “鸢妹妹,怎么了?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那琴师……”
  青鸢终于回神,情绪难掩起伏,她目光自台上收回,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鸢妹妹,你是不是也觉得台上那位琴师长得俊啊?”瞿双双笑嘻嘻问。
  不然她怎么盯看人家那么久,还看上去十分激动的样子。
  青鸢随口回她:“是,长得挺好的。”
  瞿双双有些意外,原本她一直以为青鸢要比自己深沉很多,结果大家还不是一样的,都爱看俊俏小郎君嘛。
  台上,易尘抱琴起身,略低首道:“夫人谬赞,能以琴音博诸位夫人一笑,是在下之幸。”
  说完,他欠身下台去了亭后。
  到此,听琴会结束。
  等两位国公夫人起身被簇拥着离席后,后面的女眷也相继起身开始活动。
  瞿双双伸了伸懒腰道:“终于结束了,也就最后这点好看,鸢妹妹你饿不饿,咱们回去……”
  话没说完,瞿双双转身,瞠目一愣。
  青鸢明明刚还在她身侧的,怎么转眼忽的消失踪迹,没了影?
  她慌忙左右去寻,周围人头攒动,根本不见青鸢。
  ……
  青鸢是着急去寻易尘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昔日旧友。
  情急之下,她只想着避过瞿双双容易,却忘了远处还有另一双眼睛由瞿涯安插,正在伺盯她的一举一动……
  作者有话说:
  为世子醋意添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