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冰冷灯光落在刀锋上,晃出一道刺眼白光。
  “谢谢,阿欠。我真的很幸福……”
  猛地——
  梁戈睁眼。
  刺眼白光轰然灌进视野。
  耳边机器尖锐鸣响,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血腥味,过去与现在像无数碎片同时砸进脑海。
  吴医生满头是汗地站在旁边,声音都在发抖:“你现在……都记起来了吧?”
  梁戈猛地扯掉身上的仪器,跌跌撞撞冲下手术台,连针头带出血都顾不上,转身就往外跑。
  天已经亮了。整整过去了一个礼拜。
  旧堡正乱成一团。
  由维克多亲自签署的拆迁令正式下来,桌上堆满资料和投诉书,几个老人情绪激动地拍桌子,外面已经能听见施工队试探性的砸墙声。
  王小河站在人群中间,他太累了。
  累到听见门响时,过了很久才抬头。
  有人喊:“梁先生……”
  他回来了。
  七天。又是电话不回,消息不接。
  王小河恍惚了一阵,脸上突然闪过压抑不住的痛苦。随后疲惫地偏开头,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梁戈已经冲过去——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紧紧地把小河抱在怀里。
  再也不分开。
  第93章 拿命换心,很公平吗?
  王小河明显愣住了。
  随后才猛地回过神,用力把人推开:“你去哪里了!”
  梁戈抬了抬眼。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旧堡的人怀里还抱着刚收拾出来的纸箱,还有人扛着旧风扇,锅碗瓢盆乱七八糟堆在脚边。
  全站在那里发愣地看着他们。
  “跑吧!!还看什么哪!!!”
  突然,有个老太太猛地一拍大腿。
  “那帮断子绝孙的东西是真要杀人了!!昨天晚上又抓了两个年轻仔,打得满身血扔回来!你们再不走,迟早全被他们活活逼死!!”
  王小河一副头疼的模样。在她这把年纪的人面前,还得做出家长模样:“陈阿婆……”
  “别叫我!”老太太指着他鼻子骂,“你自己想死别拖别人!旧堡多少人家里还有小孩!真等他们开推土机过来,把人埋楼底下?!”
  梁戈问:“出什么事了?”
  钉子冷冷看着他。
  还是猴子开口:“听证会昨天临时中断,腾龙那个老东西突然回来,今天一早直接发强拆令,现在是要硬推了!”
  外面轰隆一声,远处已经传来挖机启动声。
  旧堡到处都是搬东西和哭喊的人。
  王小河显然想出去看看,但陈阿婆横在面前,就不得不扶着她安抚:“还没到那一步,你先让我过去。”
  陈阿婆一张嘴,什么消极的东西在她嘴里跑上一遭,都是凶得很难听。
  “阿婆。”梁戈直接横插进两人中间,语气居然还挺客气,“先消消气,其实……”
  陈阿婆更来火:“让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小河将梁戈拽到一旁,皱眉道:“和他有什么关系。你见人就骂,事情也不会变好。”
  梁戈突然就装不下去这个和事佬了,垂眸一笑,把手往身后一背,十分自觉地退到王小河身后。
  不过,这一退,倒让他看见桌上的东西,顺势把桌上那份强拆通知抽过来看了两眼。
  “阿婆,”梁戈出声打断,“狮城这边,听证会一旦正式立案,中止期最短也得三十天。期间就算开发方申请强制执行,也必须重新走评估和审查,没那么快的。”
  “随便你吧!”陈阿婆气呼呼地说,“你们这是要气死我!”
  王小河懒得再劝,趁陈阿婆还在骂人,利落地把她挪到旁边空位,终于给自己腾出条路。
  陈阿婆气得大骂:“你这么对我!!”
  “小河。”梁戈叫他。
  远处那几辆推土机正停在巷口,轰鸣声不断。
  王小河回头,梁戈说:“维克多就是为了吓唬你们,不用理会。”
  陈阿婆怒道:“他真的要推了!!”
  “推的不是腾龙啊。”梁戈指着推土机,笑吟吟地说,“阿婆,你仔细看,那些车上根本没有腾龙的标识,连施工编号都没挂。”
  王小河看过去,眉头一松。
  的确。
  “说白了,”梁戈把文件扔回桌上,“外面那帮人,就是临时花钱找来的。真出了事,也赖不到腾龙身上。要的就是你们乱掉,自己放弃。”
  陈阿婆张张嘴,又闭上。
  乱糟糟的人都不说话了。大家大眼瞪小眼。
  王小河对钉子抬了下手:“让他们收拾东西。”
  经过梁戈,“你过来。”
  梁戈老老实实跟过去,脸上依然带笑,钉子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是笑里藏刀。
  七天。
  梁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七天里,听证会局势急转直下,旧堡从占尽优势一步步被逼到悬崖边。
  现在,拆迁令刚下来,他就回来了,又一次化作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钉子始终觉得太巧了。他希望王小河这次能清醒一点,别再因为过去那些事,轻易相信梁戈。
  “都别围着了!”
  他转头冲众人吼了一声:“老弱妇孺先走,剩下的人去通知街坊!”
  另一边,王小河将门锁上。
  “你去哪里了!”他问。
  梁戈出神地看着他。
  过去和现在像两股洪流,在脑海里不断冲撞。无数画面翻涌而来,撞得他头疼欲裂。
  可当王小河真正站在面前,那些混乱的碎片却忽然有了归处。
  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失忆后的每一次心动,都不是新的开始。
  而是在重新爱他。
  正因如此,眼前这个人熟悉得可怕,又鲜活得不可思议。
  一靠近,那些混乱忽然又全安静下来。
  像失而复得。又像当年第一次动心时,那种连对视都会心口发热的羞涩。
  那种很陌生的局促感,让梁戈偏过头去:“遇到点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
  王小河猛地将他拉过来:“看着我说话!上次你亲口答应过我,这次不会再糊弄过去!”
  梁戈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突然就想到王小河抱着他不肯撒手的样子,现在真人就站在面前,他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王小河原本满肚子火气,见他这个反应,不免愣在原地。
  “你……”
  “这件事必须保密。”梁戈勉强恢复神色,目光却还锁着他,“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还没到时候。”
  王小河慢慢松开抓他的手。
  梁戈却紧紧地反握上去。
  这盘棋终于走到最后了。
  前面所有的筹谋,说到底,都只是为了把维克多从那个永远安全的位置上拉下来。
  现在,那只站在尸体后面发号施令的秃鹫,终于亲自走进了战场。
  终于……
  可以开始放烟花了。
  这一刻,梁戈很坦然也很平静:“不能无条件信任我吗?”
  王小河猝然睁开眼,冷冷地看他:“不能。”
  梁戈靠近一点,竟还是微微笑着:“所以现在,我不解释也不回答,你就不相信我了吗?”
  王小河实在是有些错愕。他现在是连故事都不肯编了?
  “……你什么都不说,却要我信你?”
  “你什么都不用想。”
  梁戈俯身,呼吸轻轻擦过王小河耳边。
  “爱我,信我——剩下的,交给我。”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梁戈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喉结压抑地动了一下。
  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失忆期间,有个人快被他折磨疯了,还是舍不得放手。
  那感觉太好了,把他骨子里所有恶劣和贪婪都养了出来。
  “这样,你就可以拥有完整的我。”
  梁戈抬手扣住他后颈,抵上额头。
  “以后,我可以和你保证,不会再有别人,也不会有人比你更重要,没有人能从你这里分走一点我的东西。”
  他与他耳鬓厮磨,像恶魔蛊惑信徒献祭自己。
  “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你的……”
  梁戈始终没有真正吻下来。
  可他停在那里的呼吸和眼神,落在唇边若有若无的温度,却比亲吻更像凌迟。
  像伊甸园枝头那颗终于成熟的苹果,鲜红甜美,带着致命香气。在摘下来之前,就已经知道那是罪,是会被永远逐出乐园的开始。
  可还是甘愿伸手。
  命运到底算什么。
  事到如今,王小河也想不明白了。
  是把他们硬生生拆散以后,又重新怜悯地缝回了一点缘分……
  还是只是在彻底失去前,施舍最后一次心动?
  王小河心底生出难言的悲哀,就这样看着他。直到梁戈轻轻蹭了蹭他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