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钉子一时沉默,他的确有同样的感觉:梁戈对待他、对待其他人,还是戴着面具客气。但对王小河,竟也客气不少。
  他安慰:“但梁先生还在管旧堡。”
  王小河闭了闭眼,“大概是为了良心,而不是我。”
  一阵静。
  钉子斟酌着开口:“我可能讲得不对,你别生气。”
  “你说。”
  “梁先生这个人,我看不透。但我觉得,他可能没有良心。”
  “……”
  “我是说,他可能不是凭良心做事的。他留下来,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是因为你。”
  远处传来保洁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不知道。”王小河皱眉,“别说这个了。”
  钉子便笑了一下,“不如走之前,在这边买个蛋糕吧,听说花样特别多,可别说不过啊。”
  王小河突然扭头。
  阿玉正扒在门口,眼睛圆圆的,往这边瞄。
  和王小河对视上,她又嗖地缩回屋里。
  王小河与钉子耳语:“我问过了,大家能凑一点是一点,先让她阿妈住院。”
  “你昨天下午跑去诊台,就是这个?”
  “先把床位留住。”
  “人还在旧堡。”
  “今天拉过来。”
  “那押金呢?”
  “福伯帮我担保。”
  钉子脸色一变,王小河却已经低声说:“先救人。”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王小河看了眼屏幕,走到墙边。
  过了会儿,他挂断电话,目光炯炯:
  “再拖一阵,腾龙就完了。”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正拐过街道。
  后座上,辉哥捂着鼻子,正歪着身子,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回算是废了。”
  梁戈慢悠悠发问,“怎么了?”
  辉哥鼻血还在往下淌,气撒在他身上,“你他妈闭嘴!”
  梁戈于是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他本想回公司一趟,查查引路人入股的事情。
  结果半夜接到辉哥电话,刚见面就被塞上车,到现在也不知道要去干嘛。
  反正听了一路抱怨。
  鼻血还没完全止住,辉哥一边拿纸巾堵着,一边骂:
  “前两天记者闹事,老板发火了。供水署那个副署长,电话都不接了。”
  副驾的马仔扭头道:“大佬别气,这阵子风声确实紧。”
  “可不是吗!”辉哥拍了一巴掌座椅,“今天报社,明天电视台,后天什么狗屁组织。走哪儿都有人跟着。”
  说着还看梁戈一眼,“你拍照的事先放着,现在不合适。”
  梁戈靠着车窗,“哦”了声。
  反正他也没拍。
  辉哥冷哼一声,“场子废了,事还得谈。”
  他把鼻血纸巾揉成一团扔到脚边。
  梁戈怂恿:“那就换个新场子?”
  这时候再开新场子,简直是给人送把柄。
  “你懂个屁!”辉哥也不是吃素的,顿时骂回去,一激动,鼻血又哗啦啦地流,他莫名其妙骂了句,“我早晚杀了小王子!”
  梁戈心生警惕,难道他知道王小河也掺和了这件事?
  副驾的马仔嘴快:“大佬那鼻子就是让小王子打的,从那以后就这样,一上火就——”
  “闭嘴!”辉哥怒骂。
  梁戈莫名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开始发痒。他狐疑地摸摸鼻梁,难道过去自己也被王小河打过?
  辉哥缓了口气:“先不管这些。把场子顶起来再说,先回总部。”
  梁戈心中一动。
  翡翠回廊?
  这不就是引路人让他去调查的地方吗?
  辉哥伸手从前座椅背后抽出一叠照片,“金色沙湾那批人,得挑几个带过去。”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几个马仔凑过来一起挑。
  “这个不行,年纪太大,去了也是吃白饭。”
  “这种带,能撑场面。”
  “这种不要。不能喝,什么都往外说。”
  后来辉哥都懒得动手了,靠在座椅上指挥他的马仔们:“挑那种懂规矩的,经验足的。”
  照片翻动时,一张女人的脸在梁戈视线里停了一瞬。
  元贞。
  辉哥手指在那张照片上点了一下,“这个从小在场子里混,业务没得说。”
  马仔凑过去看了一眼:“哟,靓女啊。”
  梁戈也本能地觉得,她是这里面最聪明的。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像是旧记忆留下的判断。
  辉哥偏头看向梁戈:“你药卖得怎么样?”
  梁戈抬眼,“怎么了?”
  “给你外快赚。”辉哥随口道,“你去看看总部缺什么药。”
  “缺药?”梁戈狐疑。
  那么大个夜总会,缺这个?
  “啧,不止药啦。员工体检、急救药,还有客人突发情况。”辉哥摆摆手,“油头不小,便宜你小子。”
  梁戈笑了一下:“让我去做供应商啊?”
  “差不多。”辉哥不耐烦道,“最近风声紧,你先跟我走。”
  车子拐进一条更偏的路。
  梁戈靠回座椅,眼睛半眯着。表面上像是无所谓。
  但心里已经算明白了。
  这种风头紧的时候,辉哥最不想多一个不稳定因素。他是派去旧堡的“间谍”,接触王小河,还可能被记者盯上。
  与其放回去,不如带在身边。
  那不就是人质吗?
  嗡嗡,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梁戈的目光只停了不到半秒,就按灭。
  辉哥笑得暧昧:“老婆电话?接啊,我也想听听。”
  梁戈也笑:“他很警觉。”
  他低头打字:【在忙。你先按医生说的办出院,别等我。】
  辉哥凑过来看,笑得恶心:“感情很好嘛!有没有想起点什么?我看你要旧情复燃啦。”
  “一点点。”
  “哦?”
  “欲望。”梁戈道。
  辉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哈?”
  那年旧堡闹热斑病,王小河穿过警戒线,抱起那个发烧的孩子。他在车里看到了那个背影。
  自那之后,他就开始做梦。
  “不过也就是春梦。”
  “这样啊。”辉哥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是一见钟情呢。”
  “身体被刺激到了而已,说爱太抬举了。”
  “你是怎么想的?”
  “不管是爱还是欲望,都有天时地利。换个时间地点,未必还会发生。”
  “所以现在没有了?”
  梁戈冷冷道:“天时过了,不会再有了。”
  辉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真没看出来,你他妈挺自负啊。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草包。”
  梁戈也笑,笑得谦顺:“草包您也不会用我。”
  ——草包早晚被你踢出局。我一开始就演错了。
  他闭上眼睛。
  事实上,他只说了一半实话。
  身体对王小河的记忆,从来不只是欲望。
  那种看见对方受伤、濒临死亡的痛苦,他分辨得出来,与爱有关。
  到底为什么呢?
  这段时间,他反复想过。
  这个世界会自动清理弱者。这是他很小就知道的事。
  但王小河把弱者抱在怀里了。
  梁戈猜,那一刻他一定很兴奋,兴奋到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我也很糟糕呢?
  如果我也很脏、很坏、很麻烦,如果小时候我就遇到了你,你也会为了我,对抗这套只认强弱的丛林法则吗?
  后来他送王小河花,或许还频繁找理由见他。与其说是追求,不如说是他想知道这个人能接受他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愿意靠近我,和我发生关系。连这种距离都允许,就说明你不怕我、不嫌弃我。
  但那时候的自己,真是蠢得要命。
  王小河多像他父母啊。
  他一样会为了很多人,抛下某一个人。
  可他一边排斥,一边还是靠过去了。
  说不定心里还有个很可笑的念头——
  这次,也许会不一样。
  在他童年的故事里,父母选择了别人,而不是他。
  他或许想在王小河身上寻找一个新的答案。
  “如果只能选一个,会是我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这段时间,他早就看明白了。
  王小河心里,旧堡排第一。那些穷鬼,一个个往后排,第二、第三、第四。
  反正怎么排,也排不到他。
  这种事,他又经历了一次。
  诚然,父母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和其他父母一样,给他讲睡前故事,生病时整夜守着,把吃的省下来塞他嘴里。那些他都记得。
  但他们还是为了那些陌生人,走进隔离区,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