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子弹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他扣下扳机,后坐力撞进肩膀,震得整条手臂发麻。但他的视线沿着准星延伸出去,穿过血雾,穿过晃动的灯光,精准地落在下一个人的身体中心。
  那人向后仰去。
  他的大脑在极端的噪音和混乱里却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听见弹夹内部弹簧回弹的细微声音,自己所剩的子弹——不多了。
  离他最近的尸体也在五米之外,那人手里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梁戈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子弹。
  对面的人也许会在下一秒补位,王小河绝不会再撑过一次齐射。
  接下来每一枪,都必须带走一个人。
  否则,死的人就会是王小河。
  梁戈的呼吸慢了下来。
  枪声在走廊里轰鸣回荡,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片混乱里反而迅速收缩、收紧,被大脑一点一点压缩到极致,最终只剩下那两个还活着的人影——
  下一秒,那两人几乎同时开枪。
  火光在枪口炸开。
  砰砰砰砰!!!
  子弹铺天盖地地压过去。
  王小河砸进那堆翻倒的垃圾桶后面,铁皮在撞击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子弹紧追着扫过去——铛铛铛铛铛!
  子弹咬进铁皮,咬出一个个冒烟的窟窿,有一枪打在桶沿上,跳弹嘶叫着擦过空气——王小河的脸猛地一偏,颧骨上炸开一道血痕,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被血染湿的左肩。
  那两人几乎没有停顿地退后半步,同时换弹夹。
  咔哒。咔哒。
  就这两秒。
  王小河从垃圾桶后面猛地扑出来。
  他浑身是血,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在昏天黑地的走廊里左右闪躲,就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在硝烟与血腥混杂的走廊里,直直地朝那两人冲过去!
  那两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幕。
  这个人疯了!绝对疯了!
  本该趁着换弹结束立刻压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冲锋惊得动作微滞,几枪仓促射出,竟然接连打空,子弹擦着墙面、地面、垃圾桶边缘乱飞。
  其中一人率先稳住。
  他后退半步,脚跟抵住墙面,强行压住慌乱,枪口上抬,缓慢而精准地对准王小河的脑袋——
  砰!!!
  他大张着嘴,身体往后一仰,倒了。
  梁戈的枪口还在冒烟。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移动枪口,锁定第二个人。
  那人甚至没有去看倒下的同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身,枪口贴着王小河的太阳穴——
  梁戈扣下扳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枪膛里只剩下一声干涩的空响。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持续扣动扳机,咔咔咔咔咔——
  子弹打空了。
  就在此刻,梁戈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失重。
  只是,近距离的死亡太过突然,那人毕竟亲眼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中弹倒地,血溅到他脸上,神经在瞬间崩裂,他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
  枪口偏了半寸。
  子弹贴着王小河的头皮呼啸而过,带走一缕头发。
  然后——噗。
  王小河的刀从那人的肋下捅进去,刀身没入大半,他手腕一翻,刀锋沿着骨缝滑进肺叶。
  那人眼睛骤然睁大,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枪从手里滑落,双手本能地去捂伤口,血却从指缝间喷出来,人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倒在地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走廊突然安静了。
  只有耳鸣,嗡嗡的。在梁戈的脑里敲打。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
  没完全滑到底,膝盖还撑着,只是后背贴上墙皮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动不了了。握着枪的那只手,指节僵成一个弧度,掰都掰不开。
  枪管烫得吓人。
  他开了几枪?打中几个?
  竟已不记得了。
  走廊尽头,王小河从血泊和灰尘里站起身。
  他提着一身血往梁戈那边冲,目光在移动中锁定对方,从发梢到鞋尖一寸寸掠过,站姿的重心、呼吸的节奏、衣服的干燥——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这才在最后几步慢下来。
  他侧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侧那道血痕,伸手摸了一下,指缝立刻被鲜红填满。
  “你能走?”不忘在间隙问梁戈。
  梁戈没回答,王小河迈过那一滩还在往外扩的血,把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插回腰后。
  “走。”他再次对梁戈示意。
  梁戈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蹲下。
  把那人手里的枪拿起来,看了一眼,扔一边。又去翻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弹夹,看了一眼,也扔一边。
  他又走向下一具。
  王小河捂着侧腹,蹙眉:“梁戈?”
  梁戈在第三人身上翻出把手枪,退下弹夹,看了一眼里面的子弹,又看了眼枪身。
  “喂……”王小河往前走了两步,伤口牵得他眉头更紧。
  梁戈把那把手枪放下,又去翻第四个。
  王小河脸色微变。
  刚才那几声枪响还在耳膜里发胀。
  他忽然想起旧堡那个老李。年轻时就是被枪声伤了耳朵,从此耳背得厉害。
  王小河猛然抬手,扣住梁戈的下巴,另一只手贴到他耳后,指腹压在耳廓与颅骨之间,低声问:“听得见吗?”
  “听见了。”梁戈打断道。他终于抬起头,“这些枪不统一,子弹也不通用。”
  王小河这才松口气,重新捂住腹侧,淡淡调侃:“不是说,不会用枪吗。”
  梁戈把那把枪也扔了。
  “问你呢。”王小河不满道。他现在终于发现,对方就是不想理他。
  梁戈翻了最后一个。那人的手还握着枪,他掰开那只手,把枪拿出来,退弹夹。看了一眼。
  “就这一颗了。”他说。
  他把弹夹推回去,将那把枪握在手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把墙。
  掌心在灰尘上留下半个血印。
  王小河一怔,又去扣他的手腕,“你——”
  梁戈侧身躲开。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在理性尚未裁定之前,身体已经擅自越权。
  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理智之外的力量竟能如此彻底地操纵自己,但他这辈子只想做个旁观者。
  梁戈冷着脸重申:“一颗。我最后说一次,就一颗。里面的人只会……”
  说到一半,看着王小河的脸,又忽然觉得多余。
  自己不过是在重复一个对方多次听过、也多次拒绝过的结论。
  空气里安静两秒。
  “算了。”
  他绕过王小河,往深处走。
  第24章 拥抱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窸窣的声响。
  梁戈和王小河同时停住。对视的一瞬,枪已经举起。
  服务走廊尽头是一扇新换的门,门轴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润滑油。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粉金色的灯光。
  梁戈侧身贴墙,推门的动作极轻,手掌垫在门板内侧,没有让门发出一点声响。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块干涸的血迹,颜色发暗。
  王小河扫了一眼那只手,又扫向门内,一只手压着侧腹,另一只手扣在刀柄上。
  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实在做不到不分心去想这件事。
  门缝张开,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鼓点低沉,音响沙沙作响,电流声偶尔炸开一瞬。
  还没完全踏进去,就撞上一个穿塑料拖鞋的女人。
  啪嗒、啪嗒。
  她脚上还沾着水,瓷砖上留下连续的湿脚印。吊带裙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完澡。
  她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王小河嘴唇发白:“你认识?”
  “没见过。”梁戈盯着那串湿脚印,停了半秒,“你看地上。”
  地上还有另一种鞋印,橡胶底,纹路整齐,像运动鞋。
  两人觉得古怪,但也不知原因,只能继续往里。
  一间包厢门半开着,麻将声哗啦哗啦,伴着笑声——“碰!”“吃!”——声音刻意高扬,简直像场戏。
  王小河皱眉:“这里还有人打麻将?”
  梁戈扫了一眼门缝。
  牌的确在动,桌上四个人,眼神却没一个落在牌上。
  梁戈猜测:“可能是在躲老婆。”
  王小河神情变得古怪。
  突然,里面一个人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服上。
  王小河的手无声扣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