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王小河愣了一下。
  “十二点?”
  “对啊。”老头把勺子往杯里一扔,“潮水好,不用等,早早就到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朝泊位方向努努嘴:
  “本来那班船四点钟到。但昨晚潮水涨得早,船老大说等也是等,不如早走。十二点就靠岸了。”
  王小河浑身发凉,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泊位。
  缆绳还挂在桩上,在风里晃着。船早就不在了。
  在这个位置,就在昨天,金色沙湾最繁华的时候。
  凌晨十二点,海水像黑色的绸子,她已经踏上岸了。
  船提前了整整四个小时。
  她站在船头,船靠岸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稳住身子。
  码头的灯在她脸上晃过,照出一张年幼的脸。
  十四岁。
  她穿着那条裙子——阿妈做的,宽宽大大,照十八岁的身量做的,结婚穿的裙子。裙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码头的水。
  阿玉抬起头。
  整座城张着嘴,等着吞下她。
  第22章 我负责奇迹
  太阳很烈,晒得梁戈后颈发烫。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叫卖的、骑摩托车拉客的。
  王小河却看着那根缆绳。
  “你看到了吗……梁戈,这就是旧堡。”
  晨光照着他侧脸。帽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能卖力气就卖力气,卖到骨头坏了,站不起来为止。出了事算运气不好,命硬的继续干,命不硬的就换个人顶上。卖不了力气,就卖自己还被人惦记的东西,能换一天是一天……”
  说着,他似乎晃了一下。
  梁戈上前扶住他:“也许她没进去,她没准饿了,先去找吃的了。再说船提前到港,人多眼杂,说不定是被人带去登记了,也可能还在码头——”
  王小河却打断道:“她根本没被当作孩子。”
  太阳同样晒着他的后颈,已是一片发红。
  “她从小就知道捡鱼头,码头卖冰块。”
  “阿爸说去狮城找活干,再也没回来。阿妈没念过书,去码头卖冰块,站一整天,挣十块。”
  十块,够买一碗粥,两块鱼饼。
  “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坚持下去,就能让旧堡不一样。”晨光照着他侧脸,“十四年了,阿玉十四岁。最后还是去卖鱼,剥虾,在工棚里缝衣服,或者,来这种地方。”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
  “旧堡养不出孩子,只养得出下一代旧堡。”
  那根缆绳还在晃。
  王小河弯下腰,突然,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他在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干呕。手攥着电线杆,攥得指节发白。后背绷得很紧,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起伏。
  梁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辉哥说,旧堡是王小河的暴力王国。他拿街坊当血包,不听话就送人出海喂鱼——而眼前弯下腰、干呕的王小河,正在质问着这一切。
  难道辉哥嘴里,竟是没有一句实话?
  梁戈看着他的背影,像看一场雨,看一艘船靠岸。
  突然,他的胃抽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痛苦突然就开始了。
  像有人攥着他的胃,慢慢攥紧,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梁戈差点干呕出来。
  这不是他的感觉。
  阿玉只是个名字,旧堡只是个地方。
  就连王小河,也只是个任务。
  但胃里又是一阵绞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他先反应过来。身体竟然在替他发作,梁戈的自我意识疯狂燃烧:
  难道小王子一不高兴,他就要跟着痛?从今往后。一辈子。都这样?
  他必须找到解决办法,还自己自由。
  远处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什么广告,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扑扑地响。
  王小河直起腰,眼神在那半撕的广告上停住。
  金色沙湾。
  霓虹灯,酒杯,女人的剪影。纸已经卷边了,上面印着几个字:高薪诚聘,日结。
  最上头有个图案。很小,藏在角落。
  梁戈也看过去:“什么?”
  王小河瞳孔紧缩,把那张纸从电线杆上撕下来。背胶已经干了,一撕就掉。
  梁戈也认出了,是腾龙的标。
  王小河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我要进去。”
  “找阿玉?”
  “不,他们能骗一个,就能骗第二个……”
  他看着那扇门。门口的水还在冲,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我要把这里端掉。”王小河说。
  傍晚,金色沙湾后门。
  与前门那种金灿灿的风格不同,这边就是水泥墙,灰的,有几处长了青苔。
  墙根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边上淌出一滩浑水,苍蝇在上面飞。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离门二十来步,一个榴莲摊支在路边。
  三轮车改的,车板上铺着油布,上头码着十几颗榴莲。
  旁边一个小炭炉,炭火烧得红红的,上面架着个铁网,烤着几块榴莲肉。
  老板坐在小马扎上,用张旧报纸扇着炭火,烟往一边飘。
  “猫山王啦,今天最后三颗!”
  他朝路过的客人喊。
  “买一颗,里面的靓女给你笑到天亮!”
  几个摩托仔笑着起哄:
  “老板,又骗人啦!上次说买榴莲送啤酒,送个屁!”
  “送个屁也是送嘛!”老板头也不抬,手起刀落,刀劈进榴莲壳里——
  咔一声,壳裂开,露出金黄的肉,在灯下油亮亮的。
  摩托仔们笑得更响了。
  这时一个人走来。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步不快,但直直地朝着摊子来。摩托仔们的笑声小下去,拿烟的手停在半空。
  不像来开心的。
  老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先生,吃榴莲啊?猫山王,正宗彭亨州来的,今天最后三颗——”
  “多少钱?”那人打断他,声音很闷,没什么耐心。
  老板的眼珠子转了转。他干这行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冷着脸来的,要么是寻仇的,要么是躲事的。
  但生意是生意,他堆起笑:“送女孩子啊?我帮你挑,保甜——”
  “刀。”那人说。
  老板的笑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劈榴莲的,半尺长,刃口磨得发亮,刀柄上裹着胶布,缠得厚厚实实。
  “多少钱?”那人又问了一遍。
  老板脸上的汗下来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一下,又笑起来,比刚才还殷勤:“先生,这个不卖啦,切榴莲的,卖了我就没得做啦——”
  那人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板的笑快挂不住了。
  他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那辆小货车正往后门开,车厢上印着几个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是“海鲜”“啤酒”。
  老板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
  帽檐下,那双眼睛正越过他,盯着那辆货车。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卖卖卖!”他忽然笑起来,声音敞亮得有点过,“先生要,送你都得啦!以后就是老顾客啦,常来帮衬哦!”
  他拿起刀,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把刀柄上的汗擦干净,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道谢,也没给钱。
  老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直到那个背影被黑暗吞没。
  他立马蹲下来,把铁网上的榴莲肉往塑料袋里一扒拉,炭火用水一浇,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随后三轮车推起来就走,轮子咯噔咯噔地响。
  那几个摩托仔还在路边抽烟,看着他一溜烟跑远。
  “老板,收摊啦?才几点?”
  老板没理他们。
  他推着车拐进另一条巷子,头也不回。
  后门那边。
  小货车停在门口,车厢门开着。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往下卸货——塑料筐,里面装着啤酒,冰块,还有几条用塑料袋裹着的鱼。
  梁戈从阴影里走出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像什么被卡住了。
  梁戈站着没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他数了三秒,才伸手,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
  王小河从阴影里进来。
  他走得很快,没有看梁戈。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
  门又关上了。
  这次彻底关严。
  “你没给钱?”梁戈往门缝看。
  “他要钱了?”王小河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