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有人极其迅速地朝着办公室里那面如死灰的大叔,比了一个狠狠的中指!
  叼你老母!
  钉子也明显松了口气,带着笑意看向梁戈。
  梁先生,梁先生,不愧是梁先生!
  王小河还是一脸冷色。
  “走了!”
  回去的时候,靠的依然是巷口排队的摩的。
  一种焊了铁皮顶棚和侧座的三轮摩托,开起来哐当乱响,喷着黑烟。
  王小河先跨上去,铁皮车斗跟着一沉。
  梁戈也跟着挤进侧座。
  空间逼仄,两人腿挨着腿,胯骨顶着胯骨。
  摩托猛地一窜,惯性让他们猛地撞在一起。
  梁戈想拉开距离,王小河却就着这劲儿,把全身重量塌了下来。
  大腿结实实地挤着梁戈的。
  “!!”
  梁戈尽量放松绷紧的肌肉,在引擎的轰鸣里偏过头,低声问:“累了?”
  王小河没答。
  脑袋却一歪,枕上他肩膀。
  汗湿的鬓角蹭着梁戈颈侧,皮肤很烫。
  “你刚跟她说了什么?”声音闷闷的。
  和梦里的简直一模一样。
  一股熟悉的、几乎让他腿软的燥热,再次从小腹窜起。
  梁戈调整着呼吸,用中文简单复述一遍。
  王小河闭着眼,像是养神,过了会儿才很轻地嘟囔,气流呵在梁戈锁骨上。
  “我英文是不是很烂?”
  梁戈笑笑:“不烂,是凶。换作国文你也很凶。”
  王小河半天没动静。
  “有一个月,”再开口,王小河声音更模糊了,“没再跟刘老师学英文。”
  刘老师?
  梁戈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只能笑着敷衍:“等你忙完这阵,再请他来教。”
  肩上的眼睛睁开了。
  王小河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上次那些话,不算。”
  梁戈一怔。
  “我那时候状态不好,不是真心的。”
  梁戈推测他指的是失忆前的事情,他对此毫无印象,只能笑着说:“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王小河再次陷入沉默,眼睛却还在盯着他。
  梁戈始终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王小河想说很多,又一句一句忘掉。
  最后只剩下一句。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嗯,挺好的。”梁戈回过神,“你呢?”
  是因为刚刚帮了他们的忙吗?感觉王小河对他态度突然好了一些。
  王小河轻轻点头,抿了抿唇。
  “那……”
  一阵静默后,梁戈竟然听到他坦诚地问:“想我没有?”
  “当然。”梁戈打了个激灵,实在是忍不住,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每天都想。”
  说完还笑一下。
  到这里,他才看向王小河。
  帽檐投下阴影,却遮不住那股亮意。
  像两颗被烈日晒得发亮的黑石子,带着一种伤心的劲儿,倔强地盯着他。
  梁戈心里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莫名想到街边摊炸的香蕉球。
  外壳硬得咬嘴,里面却热乎乎、软糯得要命。
  肩上重量陡然一轻。
  王小河坐直,看向车外。
  雨水没干透的墙面,锈红色一层压着一层。
  梁戈微微侧脸,我又说错话了?
  铁皮屋檐下挂着滴水的塑料袋和褪色的旧衣,电线像黑蛇般缠绕在竹竿与路灯之间,偶尔迸出火花。
  小摊撑开褪旧的遮阳布,煎香蕉与烤鱼的香气飘散开来。
  赤脚孩子追着破球,在车流缝隙间穿梭,喊叫声时远时近。
  梁戈想,他大概不会再开口了。
  车身哐当地颠簸。
  方才肩头的余温,已被午后的热风吹散。
  第15章 情敌
  危机暂缓,压力却不减。
  回去后,梁戈看着王小河的侧影。
  这人刚才在市政厅汗流浃背、据理力争,此刻还在查看沿途所剩无几的储水点,仿佛不知疲惫。
  就算是装,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在装。
  为钱还是为英雄,梁戈心里已有选择。
  回到水站角落,梁戈一抬头,看见窗台上放着半瓶清水。
  福伯在不远处对他悄悄摆手,又指指王小河,做了个“喝”的口型。
  这里的老弱病残,倒是真的关心他、喜欢他。
  梁戈默然点头,拿起瓶子,轻轻放到正低头看地图的王小河手边。
  王小河看他一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汗水浸湿他后颈的发茬。
  他下意识低头嗅嗅自己,表情非常微妙。
  快一天没洗澡了,于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梁戈莫名觉得好笑,嘴角刚勾起一点——
  “王子弟弟,我就知道你这里肯定出事了!”
  一个拿腔拿调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熨帖的亚麻衬衫,西装短裤,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鼻梁上架着时尚墨镜。脚下锃亮的乐福鞋,跟水泥地形成惨烈对比。
  梁戈看去,这谁?
  那人的目光先是落在王小河身上,随即——转到梁戈身上。
  墨镜后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
  挑剔。挑衅。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这么明显?
  梁戈有点想笑。多少有些幼稚。
  “刘老师,”王小河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就是刘老师,刘瑞安。
  家境优渥,在狮城国立大学读文学。上学时为了拿爱心奖,去偏远地区搞基础教育,认识了王小河,从此死乞白赖地当他的英文家教。
  失忆后的梁戈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默默观察着刘老师。
  他想知道,为什么王小河在摩的上会不高兴。
  听到王小河叫自己,刘瑞安立刻把目光从梁戈身上撕开。
  他堆起热情的笑脸,几步走进来:“你还好意思问?这么久没叫我来上课,电话也打不通!我一猜就是你这边又出状况了!”
  被硬生生挤得老远的梁戈:“……”
  刘瑞安:“刚才在外面看到供水车,他们总算干了件人事!要不要我帮你写投诉信?”
  王小河已经很累了,但还是温和道:“不用这么麻烦,刘老师。”
  梁戈发觉他对受过教育的人都很有耐心。
  真是奇怪,对待我就完全不是这样。
  “刘老师好。”梁戈保持基本礼貌。
  刘瑞安不情不愿地扭过头,虚伪一笑:“梁先生,你受伤了?”
  他不在乎梁戈受伤。
  梁戈也不在乎他的挑衅。
  两人客套几句,结束。
  王小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始终看着梁戈,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瑞安挡住他的视线,好声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快告诉我!”
  王小河耐心解释,说自己暂时没空学英文,接下来很多事要忙,也不需要麻烦刘老师。
  如果梁戈细心听,就会发现这看似耐心的解释背后,全是疏离和拒绝。
  但他没空细听。
  因为远处一个鬼祟身影一闪而过——
  黄毛。
  没过几分钟,梁戈从屋里出来。
  屋外的钉子抬头,一脸惊讶:“梁先生?你怎么出来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以前刘老师来,这位可是寸步不离。搬着板凳在旁边听课,动不动指出几个语法错误,搞得那位高材生面红耳赤。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梁戈笑笑:“他们有事聊,我在不方便。”
  钉子像看鬼一样目送他离开。
  刚拐过巷口,墙根阴影里便挪出个人影。
  “梁先生!”
  梁戈驻足。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旧花裙子,又长又细,像根风中芦苇。看见梁戈,她眼神亮了。
  “你是?”
  “我叫阿玉……”
  她眼神暗下去,欲言又止。
  “阿玉?”
  少女像个历尽风霜的老太太。她眼神往他身后瞟,“小王子是不是很忙?”
  “嗯,有事?”
  阿玉摇头:“没有!”
  说完就转身,踩过污水洼,跑没了影。
  梁戈蹙眉。
  没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
  那小姑娘竟没跑远,就在巷子另一端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汗湿黏腻的手猛地从黑暗里伸出,铁钳一样把他拽进堆放废木料的死角!
  梁戈后背撞上粗糙的木料,霉屑纷飞。
  黄毛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眼球暴凸,布满血丝。汗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呼哧带喘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