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色沉沉,只有铁器在指尖的细小摩擦声。
  一下,又一下。
  第11章 英雄
  天光将亮未亮,水站小屋里弥漫着潮湿的机油味。
  机油?
  王小河猛然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梁戈——
  对方仰躺着,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两人之间,手铐还冷冷地连在一起。
  王小河目光落下去——梁戈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发暗。
  一人盯天花板,一人盯对方。
  画面诡异。
  最后还是梁戈先开口。
  语气平平,带点无聊的散漫:“这种老式手铐,用常规的铁丝捅锁芯,为什么打不开?”
  王小河淡淡答:“加了半片刮胡刀片,簧片卡死了。”
  “哦。”梁戈应了一声,接着用讨论技术的口吻说,“那我试了用机油润滑,想慢慢转出来,也不行。是因为内侧有反向的防滑齿?”
  王小河:“……”
  他没想到,这人手脚被绑、手伤还没好,居然试了撬锁、润滑、巧劲旋转这么多办法。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没察觉。
  近来事多,一个月没睡好觉。
  但昨夜,他睡得有点沉。
  不得不承认,是因为身旁这个人。
  ——即使,怀疑还没有散去。
  “别白费力气了!”
  王小河半坐起来,看见不远处地上一滩机油。
  真是疯了。也不怕失火。
  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他直接跟我讨论这个?是不打算演了吗?
  链条轻轻作响。
  梁戈双手枕在脑后,小憩状闭着眼,语气闲散:“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王小河冷冷回答:“你跑不了。”
  说完,就是一阵胸闷。
  以前不是这样。
  他忙旧堡的事,见面时间十分短暂。
  那人枕在他腿上,笑着赖皮:“要是你愿意把我绑在身边,我就可以天天赖着你了。”
  不对劲,他咬紧后槽牙,梁戈就是——不对劲!
  梁戈“嗯”了声,似笑非笑地睁开眼。
  “小河,猎人该假装看不见,放长线让猎物咬钩。可你一上来就把我拷死在身边——”
  “我怎么可能再露破绽给你看?”
  王小河手上一顿。
  其实直觉恰恰让他深信,眼前的人就是梁戈。
  可这解释不了那些细节里的变化。
  也许钉子说得对,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生疏,要靠朝夕相处慢慢磨掉。
  他看向手铐。
  真正的答案,也只会藏在更多细节里。
  梁戈看着他,语气逐渐暧昧。
  “还是我误会了,你想要的不是破绽,是掌控?”
  王小河:“少自作多情!”
  梁戈半坐起来,索性大方问了。
  “那如果是真的梁戈——你心里,有没有他的位置?”
  又是试探。
  没完没了的试探。
  真不知他是被谁穿了魂!
  王小河抓起枕头往他脸上一砸。
  “起床!”
  他们挤在一起做粥吃。
  米是王小河昨夜就泡好的,吸饱了水,涨鼓鼓沉在盆底。
  他面无表情地把淘米的活儿派给梁戈,自己单手持锅接水。
  梁戈被铐的是左手,活动还算方便。他任劳任怨,给什么做什么。
  王小河拧开那个出水量吝啬的水龙头,看着细细的水流,偶尔瞥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低眉顺眼,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神。
  煮粥磕磕绊绊。
  一个添柴,一个搅锅。金属链时常绷紧,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两人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全靠动作调整和下意识避让。
  空气里只有粥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不多久,木薯粥煮好了。两人就着同一口锅,期间手腕的链条几次碰到碗边,叮当作响。
  木薯粥煮好了。
  两人就着同一口锅。手腕的链条几次碰到碗边,叮当作响。
  梁戈先放下碗。
  王小河看也不看:“不许剩。”
  梁戈又默默端起来,皱着眉喝完。
  这粥糊里糊涂,带着股生木薯的腥气,像浆过头的糨糊,又涩又淡,黏在舌根半天化不开。
  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下马威。
  他羞辱人的方式也太特别了。
  放下碗,王小河的工作就开始了。
  他先是带着梁戈这个人形挂件去找“通渠王”。
  那是个满身刺青却精通管道的老哥,王小河把一叠旧钞拍给他:“三巷堵死的沟,今天带人清了,味太冲。”
  接着找到晾衣服的阿珍姐,从墙角拎出早就备好的一袋米和一桶油递过去:“阿珍,给福伯的米和油,你送过去。”
  又碰上正带人巡逻的钉子,吩咐道:“今晚西头加两个人,那边不太平。”
  这家伙……梁戈有些惊讶,大小活儿都包揽?
  还以为是土皇帝,结果也是个牛马。
  梁戈还注意到,所有支出,王小河都记在一个边缘磨损的旧本子上。
  梁戈瞥见,上面是清晰又潦草的账目。
  旁边一块破木板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收支明细。
  他眯眼,这样事无巨细,会为了钱出卖旧堡?
  这时,一个瘦削的老人佝偻着身子走来。
  推着小推车,车上放着旧报纸、破铜烂铁。身边支着个小木桌,摆着毛笔、信纸和印泥。
  这正是福伯。七十多岁,孤身一人。儿子工伤去世,儿媳早就改嫁。
  他靠捡废品度日,偶尔在巷口摆摊,替不识字的街坊写信、填表、念政府的通知。字迹极工整,远近闻名。
  王小河看去,梁戈不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福伯是特地来道谢的。
  “小王子,总惦记我这个老人家!有这米有这油,我一个月都不用愁了。”
  说着,目光落到梁戈身上,笑着摇摇蒲扇。
  “梁先生,我这眼睛不中用,没有你,文书都看得费劲……起火那阵子,没伤着吧?这阵子都不见你来。”
  起火?
  王小河住院和火灾有关?
  那和我的失忆有没有关系?
  梁戈笑笑:“我没事,只是太忙。忙完了,就来陪小河做事。”
  话音刚落,王小河微微一侧身,像不经意似的,把两人手腕间的铁链遮在身后。
  一路上,他只在福伯面前这么做。
  梁戈看见了。
  也是一瞬,他想起王小河那个教书的母亲。
  想来,那时候旧堡识字的人,或许只有这两位了吧。
  “呵,就是啦。”福伯顺着话往下接,蒲扇一摇一摇。
  “只有他会尽心尽力工作。以前那帮衰仔只会伸手收钱,哪里管这些事?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当年要不是他站出来,把那帮收保护费的衰仔打跑,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得天天掏钱给人欺负。”
  王小河神色淡淡,却正正经经朝福伯点头:“都是大家一起的事。”
  哦呀?
  梁戈挑眉。
  他居然会扮乖。
  福伯抬手扇扇风,语气缓慢又笃定:“你别谦啦!说到底,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推你出来的。以前那帮衰仔只会伸手收钱,不管人死活。你能替大家顶上来,就把那份保护费改个名,当物管费交给你——那是我们心甘情愿。不是怕谁,而是认定你能管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扫向远处。
  “现在腾龙的人老来闹事。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只有你能摆平!”
  王小河“嗯”了声,没多话,继续带着梁戈朝下一处去。
  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他的手铐——以及后面的尾巴梁戈。
  但王小河没反应,梁戈也悠哉悠哉。
  不过,他扯一下链子。
  王小河一记眼刀。
  梁戈:“渴了。”
  王小河直接停下,敲响最近人家的门,给他要碗水喝。
  这家的孩子盯着梁戈手腕上的铁链,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忽然跳脚嚷嚷:“哇!小王子抓到贼佬啦!”
  另一群赤脚小孩立刻噔噔噔跑过来,七嘴八舌起哄:
  “真嘞!手铐的咧!”
  “哇!好像一条狗尾巴!”
  “prince威水啦!今晚要放鞭炮!”
  梁戈与他们打招呼:“嗨。”
  孩子们齐齐一抖。
  王小河冷声:“闭嘴。”
  和谁说话都比对我温和。
  梁戈收了声,只冲孩子们笑了笑。
  这时,又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噔噔噔跑来,围着王小河喊:
  “小王子!小王子!”
  “阿婶掉衫了!红色的!在巷口!”
  “生面孔!好几个!”
  王小河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对远处巡逻的钉子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