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医生
  全面翻新过的儿童乐园,它那崭新的模样冲淡了很多本市人的童年回忆,也包括伍思齐的回忆。她陪着张丽,带着两个公司设计师来实地视察,在办公室只看图纸总归没有现场看一看量尺确认一遍来得好。
  伍思齐带着黑色鸭舌帽,跟在队伍后面,用手机做笔记,记录自己组负责那部分的要求。
  张丽在给设计师聊需求,伍思齐百无聊赖地双手揣兜侧耳倾听,乐园负责人给她们分来了一个实习生带路,实习生双手合握在腰前,很拘谨地站在一旁。
  实习生站着的地方在旋转木马的阴影里,不规则的影子正好盖住了他。
  儿童乐园的设施都换了新的,以前那个已经掉了漆的旋转木马早已被换掉。
  旁边是棵高大的梧桐树,绿叶葱葱,枝尖正在抽芽。她记得在大约十几年前吧,在这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乌鸦。
  那时候这棵梧桐树还没那么高。中学生秋游,这个年纪正是人最调皮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个混蛋小孩用游乐园玩具店卖的玩具气枪将枝头的一只乌鸦打伤了。
  塑料颗粒将鸟腿射断了。她背着书包蹲在地上,将受伤的乌鸦捧在掌心,“可怜的家伙。”与她同组的几个同学凑上来,“思齐它好脏啊,你快丢掉吧。”
  小孩都没那么在意身边的人,看她仍旧蹲着不愿意动,也不管她,跑到旁边的旋转木马队伍后面排队,叽叽喳喳的,像刚刚还在树头的乌鸦。
  记忆里小小的她将乌鸦装进了书包,带了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乌鸦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妈妈没有骂她把脏兮兮的东西带回家,反而打电话去问乡下养鸡的伯伯受伤的鸟要怎么处理伤口。
  她妈妈又打电话给准备回家的爸爸,让他去药店买药,“我们的宝贝女儿要给乌鸦当医生呢,赶紧买药回来。”
  没一会她爸爸拿着药和鸟笼回到家,叁个人你帮我我帮你的,将乌鸦脚固定好,又给它喂了水和一些小米。
  电话里的伯伯:“这种小家伙恢复能力很强的,绑好脚静养几天又活蹦乱跳咯。”
  回忆里她那以后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乌鸦,它在一天天变好,几天就可以在笼子里乱飞乱叫。
  妈妈说:小鸟都属于天空,你这样关着它的话,还不如不救它。
  放飞那天她觉得很开心,像完成了已经很雄伟的事。
  她和妈妈说,她长大要做小鸟医生!
  一颗种子种在了那个十叁岁的女孩心里,在那以后慢慢发芽,不过很可惜幼苗没能长成大树。
  张丽:“思齐,你觉得呢?”
  伍思齐知道她问自己什么:“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好的,不过好像造价比较高,我们预算有限。”
  “确实是比较贵,这个待定,最后看总效果和价格再做决定。”张丽继续和设计师沟通。
  伍思齐仰头看看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气枪打不上去,也不是,现在的儿童玩具没有那么危险,而且现在的孩子更喜欢玩手机,对这些玩意不感兴趣。
  听见那些人说到自己的部分了,伍思齐拿出手机记下要点,已经走到乐园的儿童自由玩乐区,这边有个大空地,方案里这里有个狂欢派对,要请不少的暖场嘉宾。
  张丽在那边规划舞台设计,伍思齐站在大沙池边上用右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踢沙子玩。
  实习生快步走过来提醒她:“伍组长,这边刚刚打扫干净,您这样会把外边弄脏的。”
  “不好意思啊。”伍思齐收起调皮的脚,往张丽那边走。
  今天的太阳晒得不像话,恍惚间,她撇见不远处有草丛里有一只猫,转头望去又什么都没有。
  猫消失那天晚上她找了很久,打着手电筒找遍了小区的每个角落,又问了些保安和邻居,都说没有见过一只黑背白底很漂亮的奶牛猫。
  那晚她给领养的小盐发去道歉的消息,又将软件里的领养帖子删掉。
  她在静寂的房间上坐了一夜,看着窗台外的霞光,听着日出的鸟鸣,就着日光洗了个澡,顶着有些深的黑眼圈去上班。
  很平常的日子又过了余月,儿童乐园开幕式定在下个星期六也就是八天后,这个活动本来并不受太多注意。
  但近这一个月儿童失踪事件太严重,上面有意让某些大型庆典宣传得特别洪亮,以掩盖那些让人不安的信息。
  于是她们的活动经费在各方支持下被不断加码,张丽倒是很高兴,资金流不紧张了,她样样都要用最好的,伍思齐她们作为执行组就样样都要跟着修改。
  金姐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她了个巴子,是不是有病啊,又改!一时要用电子屏一时要led板,改多少遍了,kt板升级要电子屏,现在又换led板加投影,我不改,谁想改谁去沟通。”
  伍思齐走过去挥手让张丽那组过来沟通的人先回去,“我来沟通吧,你今天是不是要去接孩子,到点先去接孩子吧,今天不用你加班。”
  “也就你有耐心应付他们。”金姐把那边的新需求转发给伍思齐。
  伍思齐推推眼镜,走回工位,“还好啦,工作嘛。”
  时间流转,伍思齐熬走了大部分员工,只是设计部那边倒是灯火通明,手机屏幕显示20:48,她摘掉眼镜,起身回家。
  电梯门即将关闭,张丽的呼喊声再次响起,“诶诶,等等!”
  第很多次了,像专门来堵她一样,张丽总在她下班的时候同时下班。想按关门键,心里这么想着,她仍然按下了开门键,素质良好。
  张丽每次都来八卦她的私生活,非得知道些什么,今天也一样,“诶,思齐啊,你觉得设计组新来那个实习生怎么样,挺帅的是吧?他好像是单身。”
  “还好,单身挺好。”伍思齐有气无力,上班被她的需求折磨,下班被她的好奇心折磨。
  张丽总是那副八卦脸,“我发现你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伍思齐:“我对女人也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张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得意笑笑。
  伍思齐在心里暗暗数还有多少天才能结束和这个人的合作,抬脚走出电梯,像有鬼追一样走得很快。
  最近巡逻队警车变多了,她走出地铁站,就遇到了一辆警车闪着灯开过,她没当回事转头走向小区,她走得慢,又来到那个掉落过猫的雨棚。
  那夜以后她打扫过一遍家里,一根猫毛都没看到,是一只不会掉毛的好猫,也不知道宜狞在吃饭的时候从哪里给她摸出来的猫毛。
  小猫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一直都有关注本市的流浪猫消息,也没发现任何一只一样的奶牛猫。
  将镜头拉远,这栋楼的屋顶上蹲着一只优雅的奶牛猫,她的尾巴高高竖起在空中乱晃,旁边站着头戴高帽身穿黑衣一身阴间职业装的范玉。
  范玉:“你的小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在继续诶。”
  奶牛猫口吐人言:“挺好的,小五这辈子太苦了,没心没肺一点好。”
  范玉:“你倒也看得开,你看这样多好,你好她也好。”
  宜狞心想:这才不好。转移话题道:“花册是不是又少了。”
  范玉拿着手里的花册,“嗯,对不上数,又少了一个魂魄。”
  “这段时间累积下来已经少了八个魂魄了。”猫眼眯着,很担忧:“我觉得是那只怨聻吃掉了。”
  范玉点头,“应该是,还都是年幼孩子的魂魄,下手隐蔽,它藏得真好,好多年没见过这么聪明的怨聻了。”
  “都怪我。”宜狞懊恼自己的失误,让八个孩子魂飞魄散了。
  范玉在她的猫头上摸了一把,安抚她:“那天我们来得太迟,这只怨聻有些不寻常,味道很不一样。谁都料不到它能认出你是妖仙,还懂得引天雷劈你。”
  宜狞:“不只如此,它给我感觉很熟悉,像是过去认识的人,不对是鬼,也不是,怎么说,我能感应到那道缘,从它身上延伸出来,和我过去有些纠缠。”
  范玉哦一声:“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当时以为是要和小五相遇的缘,现在想想应该不是。”猫尾巴垂了下来,语调失落。
  范玉冷笑,啧啧啧几声,“赖思源到底给你喂过什么符水,把你喂得这么五迷叁道。”
  “我的命都是她捡的,你说呢?”
  春季多雨,雨云今天上夜班,毛毛细雨飘摇落下,宜狞身上有一层泛着微光的物质挡住雨。
  雨从范玉身上穿过去不留痕迹,她好奇心起:“我就只知道你为她偷溜进地府后的事情,你们在那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以前问你,你也不说,今天讲讲?赖布衣名声赫赫的第五代传人和你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小猫妖的故事。”
  “没什么故事,”宜狞化身成人,站在楼顶边上,“当年遇见的小五时候,我还不会化形。我被山里的精怪欺负,经常被打得体无完肤。”
  “她爹带她来山里学分山辩经,当时几只精怪将我打伤,将要夺走我妖灵,她爹本不想多管闲事,要拉她离开,是小五回头来救我。”
  “最后她和她爹一起赶走了那几只精怪。是小五她救了我,养着我,护着我,就这么简单。”
  “好俗套,你们这个剧情拍成电视剧绝对会扑街。”范玉吐槽道。
  “滚啊。”宜狞给她来了一脚,“你们这些大鬼仙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底层小妖怪的生活有多艰难。”
  “怪我咯。”范玉也不让着她,一脚踢回去,“神仙人鬼妖,妖道畜道本就是末流,你们畜道出身的本就是前世犯罪,今生要以身赎罪,这是天道规定的,又不是我规定的。”
  宜狞嘟囔:“这不公平,狗天道。”
  “积点德吧,等下天雷又劈你。”范玉笑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