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是家隐匿在写字楼里的心理诊疗所,虽说名气不太响亮,但单居延认为还算靠谱,因为来时还撞见那位知名漫画家在伴侣的陪同下缓缓往外走。
  才坐下,张医生露出洞察一切的微笑,“你们的事,君和我讲了,今天是来咨询催眠的事?”
  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是很奇幻,从睁眼苏醒的那一刻起,心情仿佛坐着过山车起伏,单居延张了张口,最后无奈地点头。
  “判断一个人是否经历过二次催眠其实很简单。”张医生说,“将人的脑海比作一张白纸,记忆则是按时间顺序篆刻在上的文字,若是依次擦去两段,那么,在后置段未找回的状态下,他是无法想起前置段的。”
  看来,君的怀疑不无道理。
  即使把事情摊开跟萧燕然讲,他也无法回想起具体的场景,证明在他进入研究所后,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后经二次催眠擦除,才会让他陷入记忆无响应的状态。
  单居延疲惫地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借口,“他们工程师压力很大,偶尔去看看心理医生忘记某个难搞的项目也正常。”
  张医生眯眼道,“小单,事到如今,你还帮他找借口,难道忘记你来我这的初衷了吗?”
  被诘问的单居延怒火中烧,目光不自觉瞥向一旁的花瓶。
  对方丝毫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而是继续刺激他道:“你来找我,是想从那段悲惨的回忆中走出。”
  “第一次见面,你问我,有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害了人还不自知,甚至妄想搭上受害者的家属,从此逍遥度日……全部忘记了吗?”
  单居延没有接受过心理催眠,又怎么可能忘记。
  他也的确如萧燕然所说那般不坦荡,打着感情牌妄想将人拉回自己的阵营,又无法真正放下芥蒂,只能演出一副很爱的样子。
  彼时,单居延还没被荆棘鸟捞走,在地下拳场当打手的日子里,他不算单枪匹马。
  有个从福利院偷跑出来的小孩舟舟,和他挤在狭窄的小床上,把他当作亲生哥哥一样崇拜爱戴。
  十四岁的年纪,总爱将自己幻想成拯救世界的主角,以为所有通往罗马的路都延伸至脚下,当他义正言辞拒绝赌场老板的收买、拒绝为其打黑拳时,还不懂选择的真实重量。
  报复没有落在他身上,矛头直指手无缚鸡之力、年仅六岁的舟舟。
  单居延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夜晚,他打完最后一场比赛,擦着汗拎着弟弟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回到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陶瓷罐。
  弟弟很瘦小,那是由于曾经的黑心福利院克扣孩童吃穿,从拨款中抽取利润,可自从两人一起生活,也慢慢有了起色,绝不可能塞进这样小的容器里。
  恐惧、懊悔、痛苦,在此刻一同涌上他的大脑。
  单居延颤抖着双手,触碰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以往,舟舟会热情地拥抱住他,喊:哥今天也辛苦了呢,可现在失去了四肢的他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哥哥……”
  奄奄一息的小孩声音微弱,泪顺着眼角滑落,“是我拖你后腿了。”
  单居延跪在地上默默流泪,几秒后,他抱起沉重的陶罐发疯似的向外跑。
  积蓄是接近于无的,这样残忍的手段也如同凌迟,对方根本没有留给他们任何的救治希望,但单居延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咽气。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曾经在会客厅外偷听老板们聊天,谈笑间议论机械钟研究所的人造人项目,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思路逐渐清晰,目的地明确,他一路狂奔到研究所外,却发现大门紧闭。
  八小时工作制的严苛制度彻底断送了他的希望,身旁的弟弟不停地倒抽气,像离世前仍放不下主人的小狗,在极度的痛苦下,他哀求道:“哥哥,好痛……杀了我吧。”
  高墙外,大门旁,单居延翻遍了垃圾箱,找到一根断掉的琴弦。
  然而,无论怎样说服自己……
  做不到。
  还是做不到。
  空有一身蛮力的废物。
  泪水肆意滚落,他狠狠勒住自己的脖颈,细长的琴弦深深嵌入皮肉中,额头相抵,单居延说:“别怕,舟舟,我陪你。”
  那时他年纪太小,天真到连人体的基本生理知识都没有,不知道人在窒息后失去意识会松手。
  再醒过来时,单居延躺在医院里,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刺得他眼酸。
  床畔,君慈爱地摸摸他的侧脸,替他拭去掉落的眼泪,沉重地宣布:“节哀顺变。”
  再然后,黑市有名的暴力恶犬变成了组织里的可靠大哥,单居延拥有了更多的兄弟姐妹,却从未真正地走出痛苦与仇恨。
  而他所谓的和小玉的初见,根本不像描述中的那般美好。
  舟舟向来谨慎,能引他主动走出庇护所的人,绝不可能是凶神恶煞的赌场老板,而是他养大的走狗——和舟舟年纪相仿的小玉。
  六年后,当单居延终于手刃仇敌,便迎来了第二个独属于他的劫。
  小玉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新雇主,每天缠着他不放。
  单居延恨他曾经为虎作伥,又深知他别无选择,人如其名,他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近墨则黑,近朱则赤。
  “现在他失忆了,在研究所三年,究竟揣的是什么心,你根本不清楚。”
  张医生的话语将他的思绪拉回当下,单居延如梦初醒般挪开视线,对方礼貌微笑:“别想了,花瓶是粘在那的。”
  “我要是真想打你,还用不上花瓶。”单居延凉凉地说,“假如我唤醒了他的记忆,你们会为猜忌道歉吗?”
  张医生不语,指尖轻敲键盘,在病历中新增一条:疑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病人自己还不知道被安上了条莫须有的罪名,单居延决绝地放下狠话,让他等着瞧,燃点极低地走了。
  后来,善于反思的单居延仔细品味了一下他对待萧燕然的态度——
  恨得不纯粹,爱得也不用心。
  得知机械钟的真实面目后,他深知开始庆幸当晚没有敲开那扇门,让舟舟免去了无穷尽的实验之苦,同时,他也将全部的精力回馈给救命恩人,一心一意为荆棘鸟执行任务。
  和萧燕然的纠缠更像是一段小插曲,等尘埃落定,两人各有归宿,其间种种心动自然也无足轻重。
  他如此给自己洗脑,将羞耻抛之脑后,学着小玉第一天来到福利院那样,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掀开被子……
  “你做什么?”
  不太清醒的萧燕然缓缓睁开眼,和当初的单居延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你知不知道这种动作意味着什么?”
  十四岁的小玉不懂钻人被窝的含义,只知道人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最脆弱,会轻易说出清醒时不会许下的承诺。
  眼下,年长的单居延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图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勾起他的记忆。
  “没有试探你。”单居延的眼睛明亮又湿润,唇埋在他的小腹处,闷声说,“我一直很信任你。”
  萧燕然呼吸一滞,比记忆先醒过来的,是刻在基因里的生理欲.望,他克制地抓住单居延的头发,拉扯向后,“知道了……别勾引我。”
  三十六计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有效。
  尤其是美人计。
  十年前,小玉凭借着过人的美貌和可塑造的三观,成功俘获了单居延的垂怜,正式开启两人在组织相亲相爱的七年时光。
  而今,单居延带着装傻充愣的决心,放下芥蒂与廉耻,站在小玉的角度去乞求真心,才明白当年的自己有多愚蠢。
  该爱就爱,该恨就恨,他应该更坦荡些的。
  咸涩与黏稠的水渍交缠晕染,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何情绪作祟。
  午夜钟声响起,所有念头化为灰烬,催人去做扑火的飞蛾,偏偏房门被不长眼的外人敲响。
  “单大哥?你在吗?”外面的人怯懦道,“我是孟洲,有些事想和你说。”
  霎那间,理智回笼,萧燕然猛地推开愣怔中的单居延,匆忙地穿好衣服去开窗。
  作者有话说:
  可是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
  ——《爱人》莉莉周她说
  第17章 美人计(2)
  深夜访客的到来猝不及防,幸好有凉爽的晚风,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罪证销毁。
  萧燕然倚在窗边,门开后的瞬间,他捕捉到孟洲慌张的神色,暗道不妙,嗓音也不自觉带上几分严苛,“你怎么做到的?”
  他可不认为孟洲有这么大能耐,能闯过重重禁制,逃出生天。
  “骆主管以出差的名义送我出来的。”孟洲说完,连忙举起双手示意,“别误会,我身上没有监听。”
  单居延沉默至今,总算盯着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你要说什么?”
  “他托我带句话,说希望你们尽快离开。”
  孟洲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因为事发突然,他甚至可以说是被骆知意驱逐出去的,连行李也来不及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