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萧工前途无量,我们这小小的机械部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萧燕然一改往日温和有礼的模样,袖口滑出一把特制迷你发射器,对着骆知意阴狠道:“少说废话。”
  见单居延连外挂都拆出来给人玩了,骆知意不再和他兜圈子,爽快地承认:“是,我知道他是改造人,昨天修理了他身体失控的部分。”
  言外之意,他可是妙手回春的医生,萧燕然即使是家属,医闹也是不占理的。
  “为什么帮他隐瞒?”萧燕然问,“你们什么关系?”
  别想拿他当傻子骗,单居延的身体机械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六,这样的数值从未在实验中出现,更别提存活率。
  骆知意把单居延修到现在活蹦乱跳、以一敌十的强度,居然甘愿放弃授名权,待在这惨淡的机械部当光杆司令?
  关系一定不简单。
  “没关系,我只是不忍看用力活下去的人失败而已。”骆知意轻描淡写,还不忘拉踩他一波,“我不像某些人,利欲熏心,坑蒙拐骗。”
  钢珠咻地从他耳边擦过,牢牢嵌入木质书架里,制造出一个深坑。
  “装高尚是吧?好。”保持着开枪姿势的萧燕然一字一顿道,“你们还隐瞒了什么?”
  “隐瞒你伪造学历行骗入职的事。”
  被陌生人威胁,萧燕然彻底暴怒,发射器紧贴骆知意太阳穴,“他连这个都和你说,还狡辩没关系。”
  “真以为没人看穿吗?”骆知意的口吻无奈到像在安抚面前的杀神,“我不会拆穿你,对于他而言,我也只是个修理工,自便吧。”
  说完,他不再做任何辩解,像无法继续触发对话的npc,专心致志手上的代码工作。
  人体描边大师萧燕然又放了几枪,确认此人的确不受威胁后,带着浑身的戾气推门离开。
  “慢着。”
  被电脑大屏挡住的人忽而出声,沙哑粗粝的嗓音中,竟意外品出了几分怒意。
  “不要再试图用代码破坏他,他旧伤未愈,心口处有几块碎片无法取出,连日常活动都有几率会导致它们戳进心脏,你如果真想杀他,可以从那里入手。”
  “这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俗话说,医者仁心。
  看来,这位医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的有医德,他从一开始的刚正不阿,转到亲自递上刀刃的帮凶,只用了区区五分钟。
  萧燕然可不认为是那几颗小弹珠奏了效,这其中显然暗藏玄机,是他现有视角无法触碰到的真相。
  回去的路上,萧燕然仔细回味着对方意味深长的话,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内置商场里。
  这是研究所为员工提供的额外服务,里面引进了购物圈里的各种精华产品,但萧燕然对奢侈品不感兴趣,从药店挑了盒感冒冲剂,打算人文关怀一下突然病倒的小孟,出来后又右转去五金店买了个金属探测仪。
  有摸鱼来买咖啡路过的同事目睹一切,回来煞有介事地说:“萧工努力到可怕啊,被关禁闭感冒,还买了个探测仪回去研究机械学。”
  “恐怖如斯,不愧是温院长寄予厚望的人。”
  镜头一转,他们冉冉升起的新星,在宿舍里拿着金属探测仪神经兮兮地对着单居延一通乱扫。
  尤其是心脏位置。
  “怎么没反应,坏了吗?”萧燕然不满地拍拍新仪器,嘟囔道,“没道理啊。”
  单居延气定神闲,伸手去拉衣服拉链,“是不是因为有衣服挡着?”
  眼见某人又要变裸男,萧燕然情急之下把仪器往胸口一抱,握住他双手,“不用……”
  刚才还安静如鸡的金属探测仪不知哪出了问题,突然没命地乱叫起来,似乎在报警他异常的心率波动。
  刺耳的鸣笛声中,两人静止着对视,许久,单居延叹息着关掉他的新玩具,“改造人体的用材很讲究,普通的探测仪是扫不出来的。”
  “……哦。”萧燕然把东西一丢,转头就开始嘴硬,“我只是随便买来玩玩。”
  “知道了。”单居延从背后靠近他,弯腰把脸贴在他肩上,“碎片不会乱跑,我的心也不会轻易在你面前爆炸。”
  把潜在致命伤说得轻飘飘的,逞什么能。
  ”骆知意这个庸医。”萧燕然视线飘忽,“怎么把你这个残次品放出来了。”
  “没办法,我再不醒,你就要被开除了。”
  他靠在萧燕然肩上呢喃,和小鸟依人完全不搭边,倒是把铁汉柔情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导致萧燕然一句话梗了半天都没说出来。
  想起参加培训前的生离死别,那句再见竟被他楚楚可怜地说得像告白。
  难道单居延是听到了那句才挣扎着醒来?连身体都没有完全养好……
  “别以为套个机械壳子就能像美国队长一样英雄救美了。”萧燕然拽拽地撤回了一个依靠,“没有你,我照样能脱险。”
  他绕过长餐桌,来到崭新能反光的茶水台前,忙忙碌碌最后给自己烧了杯热开水。
  单居延就看着他以忙碌掩饰尴尬,没大发慈悲地饶过他,“是吗?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当然是有的。
  “主人的事你少置喙。”萧燕然哼笑,“就算被辞,出去照样是条好汉,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谈笑间,他对上单居延从未移开的双眸,里面静静翻滚着哀伤,视线下移,那早已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的身体,仿佛也在诉说着这一路的苦楚。
  萧燕然不屑道:“被销毁是你们人机的下场,又不是我。”
  “万一你们被淘汰之后也要被送去做实验呢?这么好使的脑子,不做成ai可惜了。”单居延吓唬他说。
  据萧燕然所知,改造实验对人选的要求很严苛,基本是在残废和将死之间抉择,相当于让入选者牺牲舒适来博取一线生机。
  相当于,研究所为他们提供了一次重生的机会,如今活下来还反过头指责其没人情味……
  未免也太恩将仇报了。
  比如眼前这人。
  萧燕然不耐烦地说:“别人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很自信啊。”单居延好笑道,“不过你怎么对同类这么无情?”
  萧燕然似乎不太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聊,“我只需要一直进步,永远第一,就不会被放弃。”
  “至于那些废物,得知了机密技术还毫无贡献,被销毁也是理所应当。”他冷嘲道,“你不觉得如果所有的脑残都一夜暴毙,这个世界会美丽许多吗?”
  单居延这下笑不出来了。
  显然,萧燕然的三观已经被洗脑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忍耐,忍住不把那只盛满热水的咖啡杯夺过来,再劈头盖脸地浇下,循环往复几次深呼吸过后,他努力平和地继续微笑对话。
  “你没有家人吗?如果你的家人也遭遇了这种痛苦呢?”
  好像听上去还是充满挑衅。
  萧燕然品味着他的反叛,莫名地心口一刺,但嘴上还是不甘示弱地回击:“被你猜对了,我是孤儿。”
  “你……”
  单居延被他的态度气到,缓了半晌,胸腔才像放了气的气球那般瘪下去,退而求其次道:“那假如我是你的家人呢?”
  噗——
  静等下文的萧燕然不给面子地把水喷了出来,他放下水杯,慢悠悠地擦衬衫上的水渍,“我很欣赏你的胆量。”
  他挑眉,歪头,手心朝下像唤狗一般招了招。
  “但你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该这么对主人说话。”
  对面单居延的脸扭曲了,不过也仅仅是一瞬。
  仿佛不用进行深度思考,单居延只需要一秒就接受了给萧燕然当狗的命令,双膝跪地,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慢慢膝行过去。
  “主人。”
  在外以凶神著名的冷血机器人,现在却乖顺地跪在他面前,讨好地执起垂落身侧的手,仿佛在亲手教他如何捋顺这只大狗的毛。
  “培育室好冷,我想到这里来住。”
  ……太犯规了。
  萧燕然额角青筋暴起,想抽走手掌反而被抓得更紧,鼻中仿佛有股热流将要涌出,预兆着他费尽心思经营的伪装,将在单居延的攻势下化成齑粉。
  “滚开,你凭什么跟我同吃同住?”
  他轻声呵斥,往外使劲推单居延的脸,但对方似乎打定主意要赖着他,双手变得不怎么安分。
  解开纽扣,拉开拉链,体温升高。
  不合时宜地,萧燕然想起曾经在手机里刷到的化学实验短视频:溶解过抗坏血酸的水,加入紫色的高锰酸钾溶剂,会维持透明无色状。
  萧燕然希望自己能学习其一成不变的样子,能够在谎言被揭穿时也保持从容。
  现在要多加一个情景条件——融合的时候。
  铁锈沉重的血从他鼻尖缀下,摇晃着掉落在单居延唇边,被他一并吞入口中,贪婪到仿佛要占领他的每一丝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