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谁也没想到,他竟真的死了,应了他那句“至死方休”。
  李元昭活了二十多年,历经宫廷争斗、政变夺权,早已练就一颗冷硬的心。
  这是她第一次,因一个人的离世,而觉得一阵陌生的、沉闷的难过。
  沈初戎在时,她防着他,利用他,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权衡、需要掌控的“隐患”。
  而如今他死了,他便只是那个鲜活的、曾用爱慕又隐含炽热目光望着她的表弟。
  他用他的忠诚,他的勇武,他的年轻生命,硬生生在她心里,撬开了一角。
  第三日清晨,延英殿的门终于打开。
  李元昭走了出来,面色如常。
  只是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她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静与决断,一道道旨意接连发出。
  厚恤沈家,追封沈初戎为“忠烈王”,以亲王最高规格治丧,特许其灵柩入葬皇陵,灵位入太庙供奉,举国哀悼,极尽哀荣。
  将年仅九岁的五公主过继至汝阳王名下,承袭王爵,继承王位,以延续沈家香火祭祀。
  沈家子孙,世代承袭爵位,永享朝廷恩养荣光。
  同时,下令剿灭残余的吐蕃贵族,一个不留。
  妥善安排对南诏、吐蕃之地的镇抚、设官、驻军等一应事宜……
  一切处置,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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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9章 绿梅
  然而,即便李元昭以雷霆手段杀了没庐氏全族,以亲王之礼厚葬了沈初戎,但朝野上下依旧因沈将军之死而激起了汹涌的怒意。
  若沈初戎是堂堂正正战死于两军对垒的沙场,马革裹尸,那是武将的荣耀,众人虽痛惜,却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沈将军并非如此。
  他是被已经投诚大齐的没庐氏,以背信弃义的卑鄙方式害死的!
  而这没庐氏,偏偏不是别人,正是宸美人觉拉云丹的母族!
  觉拉云丹此人,在后宫之中本就因骄纵任性、行事张扬而颇受非议。
  先前持鞭闯入秋水居鞭打王侍卿之事,虽被压下,但在民间早有流传,其“侍从而骄、无法无天”的印象已然深入人心。
  而在大齐与吐蕃开战之初,不少朝臣就暗骂这位“和亲王子”为“祸国妖侍”,认为是他蛊惑君心,才引发了这场战争。
  如今,他的母族又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害死了沈将军!
  新仇旧恨叠加,对觉拉云丹的怒火,瞬间从后宫蔓延至前朝,从前朝席卷至民间。
  市井坊间,群情激愤。
  有人说他早与母族暗通款曲,有人骂他是藏在后宫的“吐蕃细作”……
  甚至民意几乎一面倒地要求皇上严惩觉拉云丹,将他斩首示众,为沈将军报仇。
  朝堂之上,亦是波澜迭起。
  朝臣们连番上奏,直指宸美人乃“祸国之源”、“罪族余孽”,要求陛下大义灭亲,将其明正国法,以儆效尤,安定军心,以平民愤。
  然而,在一片喊杀声中,柳进章站出来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慎重。没庐氏之罪,自当严惩不贷。然宸美人入宫多年,久居深宫,与母族已然没有联系。”
  “且当初陛下对吐蕃开战之时,亦曾借其王子身份以彰正义。若甫一平定吐蕃,便对其赶尽杀绝,恐有过河拆桥之嫌,非但令新归附的吐蕃部族人心惶惶,传出去恐遭周边诸国非议,亦恐损及陛下仁德信义之名。”
  涂清也跟着道,“柳相此言有理。宸美人既已入陛下后宫,便是陛下之人。其生死荣辱,皆系于陛下天恩。若因外族之罪而轻易处置后宫侍君,岂非显得陛下御下无方?此举恐有损天家威严,请陛下三思。”
  两派各执一词,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唯有龙椅上的李元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够了。”良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喧嚣。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的朝臣,“此事朕自有决断,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便转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朝臣。
  陛下这沉默而暧昧的态度,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有人猜测陛下或许念及旧情,不忍下手。
  有人则认为陛下是在权衡利弊,故而犹豫。
  而凝香殿依旧宫门深锁,觉拉云丹依旧被禁足其中。
  吐蕃国灭、没庐氏全族被诛、以及外界滔天的怒火与争论,他一概不知情。
  这日,黄绵带着自己新做的茶点,来到延英殿外求见。
  自入宫后,他也曾有过一段春风得意的日子。
  可后宫新人层出不穷,他那点颜色与才情很快便被淹没。
  若非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兄长照应,恐怕日子更加难熬。
  如今宸美人彻底失势,后宫眼看又要重新洗牌,他自然不甘寂寞,想方设法寻找机会,哪怕只是送些吃食,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唤起一丝旧情也是好的。
  他在殿外廊下站了半晌,初冬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吹得他指尖发僵,鼻尖通红,却始终不见内侍通传。
  正当他心下忐忑,担心是不是皇上不愿见他之时,延英殿的门开了。
  王砚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极为名贵的雪白狐裘斗篷,毛色纯净光亮,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如玉。
  他眉眼舒展,气度从容,整个人浸在恩宠带来的的光华里,与廊下冻得有些瑟缩的黄绵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绵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收敛,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王侍卿。”
  王砚之看了一眼他手中提着的食篮,轻描淡写道,“黄美人,陛下正在批阅奏章,一时恐怕没空见你。”
  黄绵心下顿时一沉。
  没空?
  他分明是刚从里面出来!
  王砚之这明明是不想给他这个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
  但他不敢显露丝毫不满,只道,“原来如此。多谢王侍卿提醒,那……臣侍晚些时候再来。”
  王砚之抬眼望了望飘着小雪的灰蒙蒙天空,忽然道:“听说御花园的绿梅开了。白雪映绿萼,倒是别致。黄美人若有闲暇,不如一同去赏梅?”
  黄绵眼睛蓦地一亮!
  他一直想方设法试图拉拢这位圣眷正浓的王侍卿,苦无门路,没想到今日对方竟主动相邀!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连忙应道:“王侍卿相邀,是臣侍的荣幸。请!”
  两人挥退了随行的侍从,一同往御花园走去。
  细小的雪粒无声飘落,落在嶙峋的假山石和光秃的枝桠上,也落在尚未完全绽放的绿梅花苞上。
  走在梅树间的小径上,黄绵心思活络,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攀谈,拉近关系。
  却见王砚之在一株绿梅前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上一点积雪。
  “听说这绿梅极其罕见,便是在这皇宫之中,也不过仅有这几株而已。”
  黄绵没想到他真就只是来赏梅花的,这么悠闲?
  但他还是连忙顺着话头附和道,“皇上乃九五之尊,自然配享用这世间所有的稀罕之物。这绿梅虽难得,能栽在御花园里供陛下赏玩,也是它的福气。”
  王砚之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黄绵没来由地觉得,他仿佛能看穿人心。
  王砚之转回视线,依旧望着那枝绿梅,继续说道,“可是哪怕这般罕见,这般夺目,惹得众人驻足惊叹……它也只能开月余。”
  “等这场雪化了,春天来了,御花园里千红万紫,竞相绽放,谁还会记得这几株曾经在雪中孤芳自赏的绿梅呢?”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到那时,它们早已凋零殆尽,碾落成泥,成了那些姹紫嫣红的养料。”
  黄绵虽出身贫寒,没正经读过多少书,但也听出了王砚之这番话绝非单纯感怀梅花,分明是意有所指。
  他心中既惊且疑,忍不住试探着问道:“王侍卿……为何突然这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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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替皇上分忧解难
  王砚之静静地注视着枝头那几点在雪中愈发显得脆弱的绿意,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
  “你我,还有凝香殿里那位宸美人……或许,都像这枝头的一枝绿梅。”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黄绵脸上,“每个人都有尽情绽放的时候,可很快,便会有新的‘花’开出来,更鲜嫩,更娇艳。到那时,你我的结局,与这株绿梅的结局,并无不同。”
  黄绵听得心惊肉跳,背后竟生出一层冷汗。
  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圣眷正浓、似乎正处在“花期”最盛时刻的王侍卿竟然如此悲观,更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些。
  他勉强定了定神,挤出笑容劝慰道:“王侍卿何须如此伤春悲秋,妄自菲薄?您如今圣宠正浓,风华正茂,陛下对您青睐有加,岂是那寻常春花可比?”